老白走到山道拐角又停下了。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背影被山风吹得袍角翻卷。老白没回头,手在袖子里摸了一会儿,摸出那个嘀嘀作响的仪器,举到耳边听了听,又塞回去。
“得,”老白转过身来,白眉底下那双眼睛眯成两条缝,“总部回消息了。”
云知味把手里那根柴火棍搁在膝盖上。“怎么说?”
“开会呢。十七个人,吵了快一个时辰。”老白走回来,一屁股坐在门槛另一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来,“你要不要?”
“不了。刚吃两碗。”
“行吧。”老白自己咬了一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跟你说,总部那帮人吵来吵去就两个方案。第一个,把你的9999改成4999,数据看起来正常,但根须还在长,过阵子又得改,改来改去终有一天露馅。第二个,”
他咽下那口干饼,拿饼渣往云知味这边指了指:“第二个方案,你配合我写一份‘优秀案例’报告。把你这高得离谱的波动值,包装成‘设计合理、互动频繁、玩家反馈热烈’的自然结果。总部那边审计一过,9999就合法了。”
云知味从灶台边摸了个碗,倒了半碗凉水递过去。老白接过来灌了一口。
“就这?”
“就这。”老白抹了把嘴,“你选哪个?”
“第二个。”云知味连犹豫都没犹豫,“第一个改来改去,烦。第二个听起来像写年终总结,我上辈子写过。”
老白把碗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你上辈子写过?”
“写过。写完了还得让领导改三遍,第一遍嫌不够突出,第二遍嫌太突出,第三遍说‘还是用第一版吧’。”
老白哈哈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呛了口水,咳了两下。“行,那就第二个。不过我跟你说,报告不能瞎写,得按审计的格式来。什么‘交互样本分析’‘情感波动曲线’‘玩家留存率关联’,听着就头疼。”
“你写还是我写?”
“一起写。我负责专业术语,你负责提供素材。”老白把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现在就开始。我问你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个皱巴巴的本子和一截秃了头的炭笔,舔了舔笔尖。
“第一个问题。你作为NPC,最感动的一次互动是什么?”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手肘撑着膝盖,看着山道上被风吹得晃的草叶子。灶膛里的火苗在背后一跳一跳的,映得他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有人给我加了个蛋。”
老白炭笔一顿。“加蛋?”
“嗯。加蛋。”
“就这?”老白把本子翻了个面,“你一个NPC,好感度波动值9999,系统里最高纪录,最感动的事是‘有人给你加了个蛋’?”
“你写不写?”
“写写写。”老白低头在本子上划拉,嘴里嘟囔,“‘最感动互动:玩家主动为NPC加蛋,体现深度情感联结’,这样行吧?”
“行。但得加一句。”
“什么?”
“加蛋的时候没问我要钱。”
老白炭笔悬在半空,看了云知味三秒。“你认真的?”
“认真的。免费加蛋,那是真感情。”
老白低头又划拉了一行,嘴里念叨着“免费加蛋……体现玩家- NPC互惠关系……”,写到一半自己笑出了声,炭笔在本子上戳了个洞。
“下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为什么波动值这么高?”
云知味想了想。“因为我煮面好吃。”
“得了吧。”老白把本子往膝盖上一拍,“审计那边要的是数据支撑,不是自夸。你得说‘NPC在长期高频互动中形成了稳定的情感反馈机制’。”
“那不就是煮面好吃?”
老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在本子上写:“NPC通过日常高频次、高质量交互,形成稳定情感反馈回路。”写完看了云知味一眼。
“你看,意思一样,但听起来像人话。”
“你那叫废话。”
“废话也是专业废话。”老白翻到下一页,“第三个问题。你有没有什么‘特殊能力’能解释这个波动值?”
“我能记住每一个加蛋的人。”
老白炭笔停了。“每一个?”
“嗯。谁加了蛋,谁没加,谁加了一个,谁加了两个,谁加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没加,”云知味掰着指头,“我都记得。”
“你记这个干什么?”
云知味把手放下,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就是记得。”
老白没接话,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重新写。炭笔沙沙响。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山道上偶尔传来的鸟叫。
“老白。”
“嗯。”
“你那个仪器,嘀嘀响的时候,能不能测出来我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
老白从本子上抬起眼。“能。波形图,一条线,高兴往上走,不高兴往下走。”
“那你看我现在的波形,”
“平的。跟死人心电图似的。”老白把仪器从袖子里摸出来,屏幕对着云知味晃了晃,“你看,一条直线。
但你刚才说‘有人给我加了个蛋’的时候,这儿,”他指了一下屏幕角落,“跳了一下。不多,就一小格。”。
云知味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一个绿点,旁边一行小字:“波动值 9999.3”。
“这玩意儿还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总部最新款。测的就是你这种疑难杂症。”老白把仪器收起来,“行了,素材差不多了。我回去把报告攒出来,明天午时之前给你过目。”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你那个铜钱,”
“又响了?”
“从进你院子开始,我那个仪器就没停过。嘀嘀嘀嘀,吵得我脑仁疼。”老白把仪器掏出来看了一眼,“现在不响了。
但你一说‘加蛋’俩字,它就跳。你自己琢磨琢磨。”。
云知味从暗袋里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小云。”
铜钱没动静。
“小云。”
铜钱背面慢慢浮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在。您说。”
“老白说我一说‘加蛋’你就跳。”
那行字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变了:“您说加蛋的时候,心跳快了。”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你还能测我心跳?”
铜钱没有回应。背面干干净净。
老白在门口笑了一声。“行,你俩慢慢聊。我走了。明天午时,别忘了。”
门关上。脚步声沿着山道往下走,越来越远。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铜钱温温热热的,像刚出锅的蛋。
扫地僧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截柴火。“他走了?”
“走了。”
“报告的事,我帮你写。”扫地僧把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我字丑,但系统认得。”
“你还会写报告?”
“不会。”扫地僧蹲回灶台前,“但我会抄。运营中心档案室里有的是模板。”
云知味笑了一声,把铜钱塞回暗袋。“行。那你抄的时候,把‘加蛋’那段留出来,我自己写。”
“哪段?”
“最感动互动。有人给我加了个蛋。免费的那种。”
扫地僧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火星子噼啪往上蹿。“那个不用写。”
“为什么?”
“审计那边看不懂。”扫地僧头也不回,“他们只看数字。加蛋不加蛋,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记录。”
云知味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侧脸,忽明忽暗。他把手伸进暗袋里摸了摸铜钱。铜钱还是温热的。
“扫地僧。”
“嗯。”
“你说,彩蛋跟BUG,到底有什么区别?”
扫地僧往灶膛里塞了第三根柴,火苗腾地一下蹿得老高,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BUG是系统不想要的。彩蛋是系统删不掉的。”他顿了顿,“你是后者。”
“那老白呢?”
扫地僧手里的柴火棍停了一下。“老白是第三种。”
“第三种是什么?”
“系统想删,但删了会有麻烦。”扫地僧把柴火棍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所以他被留下来了。跟你一样,又不完全一样。”
云知味把脸埋进胳膊里,趴在桌上。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他后脑勺的头发丝泛着暖光。
暗袋里那枚铜钱,又烫了一下。很轻,很短暂。
“小云。”
“在。”
“明天午时,老白那份报告,”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我帮您盯着。他写错的地方,我改。”
云知味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嘴角弯了一下。“你还会改报告?”
“不会。”那行字慢慢变了,“但我会挑错。他写‘玩家主动为NPC加蛋’,我改成‘玩家主动为NPC免费加蛋’。”
“对。免费俩字不能少。”
铜钱又烫了一下。这次烫得久了一点,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按了按他的胸口,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云知味闭上眼睛。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明天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