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把砚台往桌上一搁，墨汁溅出来两滴，落在“优秀案例报告”六个字上。他盯着看了三息，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行。重写。”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攥着一把没劈完的柴。他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站起来走到桌边。
“你写了三遍了。”
“第一遍太像人话，第二遍太不像人话，第三遍像人话和不像人话之间。但审计那边要的是既像人话又不像人话。”
“那就是废话。”
“对。废话。但得是格式正确的废话。”
云知味舀了瓢热水倒进老白的茶碗。老白灌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硬咽了。他把碗墩在桌上，重新提笔。
“第一个问题。你作为NPC，最感动的一次互动是什么？”
云知味蹲回灶台前，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
“有人给我加了个蛋。”
老白的炭笔悬在纸面上方。“加蛋。就这？”
“就这。”
“没有更具体的？对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触发了什么情感波动值，”
“他给我加了个蛋。没要钱。”
老白揉了揉眉心。“云知味。我是审计。我得把这事写成非人类行为。”
“加蛋怎么就不是人类行为了？”
“人类不会因为一颗蛋就感动。但NPC会。所以你得让我写，该NPC因玩家主动赠送道具，触发超出预设阈值的情感反馈，情感波动值达到峰值。”
“峰什么值。就是有人给我加了个蛋。”
“对。但得换个说法。”老白写下一行字，又划掉，“玩家主动为NPC免费加蛋，体现深度情感联结与互惠关系。”
云知味走到桌对面。“互惠关系是什么意思？”
“他给你蛋，你给他面。”
“我没给他面。他是来吃面的，付了钱。那颗蛋是免费的。”
老白手里的炭笔顿住了。云知味蹲下来跟他平视。
“免费加蛋。那是真感情。你写互惠，就把这颗蛋写没了。”
老白用笔尾敲了敲太阳穴。“行。那就不写互惠。写单向情感输出。”
“什么叫单向情感输出？”
“他给你蛋，你不给他蛋。”
“我给他面了。”
“面是商品。蛋是赠品。”
“那不对。”云知味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往锅里撒了把盐，“面也是我煮的。我煮的面，加了蛋，才叫完整。他给我蛋，是让我把面煮完整。”
老白沉默了一会儿，炭笔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行。那就不写单向。写共同完成一碗面的完整交付。”
“这词儿行。”云知味舀了勺面汤端到老白面前，“喝口汤。”
老白低头看了一眼。清汤，飘着葱花。他喝了一口，顿住了。
“甜的。”
“嗯。”
“你不是说你煮的面是咸的？”
“我改了。就今天。加了一勺糖。”
老白端着碗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下，重新拿起炭笔。
“第二个问题。你的特殊能力是什么？”
“记住每一个加蛋的人。”
炭笔在纸上戳出第二个洞。“四百九十七个玩家。你都能记住？”
“能。”
“怎么记的？”
“他们加蛋的时候，手会抖。”
老白手里的炭笔停住了。
“有人抖得厉害，有人抖得轻。有人不敢看我有人盯着我看。有人加完蛋转身就走，有人蹲在旁边看我煮完。都不一样。”
“你记得最清楚的是哪个？”
云知味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盯着火看了一会儿。
“有一个。手抖得最厉害。蛋差点掉进锅里。”
“谁？”
“小云。”
灶台后面传来一声闷响。扫地僧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攥着半截柴火，白眉上沾了灰。他看了云知味一眼，又缩回去了。
老白没注意到，在纸上飞快地写，“NPC具备识别玩家微表情的能力，并据此建立个体化情感档案。”
“第三个问题。你的情感波动值为什么是9999？”
“因为我煮面好吃。”
老白手里的炭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痕。“云知味。你得给我一个能写进去的理由。”
“写高频次高质量交互形成稳定情感反馈回路。”扫地僧的声音从灶台后面传出来。
老白愣了一下，低头把那行字抄上去。“刚才那句谁说的？”
“扫地僧。”云知味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他以前在运营中心干过。”
“运营中心？哪个部门的？”
“档案室的。”扫地僧从灶台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抄模板的。你这报告，格式不对。”
老白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哪里不对？”
“抬头。优秀案例报告六个字，得用标准字体。你手写的，审计那边不认。”
“那怎么办？”
“我帮你抄。”扫地僧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已经写好了抬头，“优秀案例报告·GM-0420号”。标准系统字体，横平竖直。
老白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写第一遍的时候。”扫地僧把纸放在桌上，又缩回灶台后面去了。
老白把两张纸叠在一起。“那我继续问。第四个问题，”
“等一下。”云知味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抬头纸，伸手摸了一下那行字，指尖沾了点墨，“这号是我的。”
“嗯。”
“那你报告里写GM-0420，总部那边一看就知道是我。”
“对。优秀案例嘛。得实名。”
云知味蹲下来跟老白平视。“那复核的时候，他们会查我的数据吗？”
“会。所有底层数据都会过一遍。”
“包括被删掉的那些？”
老白手里的炭笔停住了。“哪些被删掉的？”
“没什么。”云知味站起来，走回灶台前，“你继续问。”
老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炭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又划掉了。
“第四个问题。你觉得自己为什么能成为优秀案例？”
“因为有人给我加了个蛋。”
“除了这个呢？”
“因为有人给我加了个蛋，还不要钱。”
老白把炭笔搁下，搓了搓脸。“咱能不能换个角度？你觉得自己和其他NPC有什么不同？”
“我煮面好吃。”
“其他NPC也煮面。”
“他们煮的面没有蛋。”
“那是因为系统设定不加蛋。”
“对。所以我是唯一一个加蛋的。”
老白盯着他看了三息，拿起炭笔写，“该NPC具备突破系统预设框架的自主行为能力，在不加蛋的全局设定下，实现了加蛋的个体化突破。”
写完，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行。这条能过。”
“能过就行。”云知味从锅里捞出面，盛了两碗，一碗推给老白，一碗放在灶台上。老白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卧着一颗蛋，蛋黄流心。
“我没要加蛋。”
“免费。”
老白端着碗看了那颗蛋很久，低头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淌在面汤里。
“甜的。”他说。
“嗯。”
“你往面汤里放糖了。”
“嗯。”
“为什么？”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端着碗，没吃。
“因为有人跟我说过，小时候的汤底是甜的。”
老白没再问。他低头把面吃完了，汤也喝干净了。碗底那颗蛋的蛋黄洇开一圈金色印记。他把碗放下，拿起炭笔在报告末尾写，“综上所述，该NPC在加蛋这一非预设行为中，展现出高度自主的情感反馈能力，符合优秀案例评定标准。”
写完，他把笔搁下，把纸翻过去又翻回来。
“明天午时之前给你过目。”
“行。”
老白站起来，把报告叠好塞进袖子里。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云知味。”
“嗯。”
“你刚才说被删掉的那些，”
“我瞎说的。”
老白站在门口，背对着他。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
“审计那边，只看数字。加蛋不加蛋，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记录。”
“我知道。”
“但我会把免费俩字留着。”
云知味没说话。老白推开门走了，脚步声沿着山道往下，越来越远。
扫地僧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他走了？”
“走了。”
“报告的事，我帮你盯着。他写错的地方，我改。”
“你还会改报告？”
“不会。”扫地僧蹲回灶台前，“但我会挑错。他写玩家主动为NPC加蛋，我改成玩家主动为NPC免费加蛋。”
“对。免费俩字不能少。”
灶膛里的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云知味把碗里那颗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
暗袋里那枚铜钱又烫了一下。很轻，很短暂。他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他攥着铜钱攥了一会儿。
“小云。”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在。您说。”
“明天老白把报告交上去，复核的时候，”
那行字停了一会儿才重新浮现：“我帮您盯着。他写错的地方，我改。”
“你还会改报告？”
“不会。”那行字慢慢变了，“但我会挑错。他写玩家主动为NPC免费加蛋，我改成玩家主动为NPC免费加蛋，且未收取任何形式的回报。”
“对。未收取任何形式的回报，这句得加上。”
铜钱又烫了一下，这次烫得久了一点。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走到门口。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
他蹲在门槛上，端着那碗面，低头喝了一口汤。
甜的。
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又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
远处山道上，老白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但云知味知道，明天午时之前，那份报告会出现在他的桌上。报告里会写着GM-0420，会写着免费加蛋，会写着未收取任何形式的回报。
总部那边会看到。会复核。会查数据。
他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碗底那颗蛋的蛋黄洇开一圈金色印记。他把碗放下，摸出铜钱。
“小云。”
“在。”
“复核要多久？”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背面浮出一行字：“看运气。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三个月。”
“行吧。”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先请我吃碗面。”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