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把报告递给云知味时，他正在往灶膛里添第二根柴。
“你看看。”老白敲了敲纸面，“格式调了三遍，运营中心要求首行缩进两个字符，我缩了四个，看着舒服点。”
云知味扫了一眼。抬头是“优秀案例报告·GM-0420号”，下面分三栏：案例概述、互动详情、数据佐证。互动详情栏写着一行字：“玩家主动为NPC免费加蛋，且未收取任何形式的回报。”
“免费俩字加粗了。”老白说，“扫地僧让我加的。他说运营中心那帮人看报告只扫加粗部分。”
云知味翻到最后一页。数据佐证栏贴了一张截图，好感度排行榜上秦无咎的凭证记录，“今日已结算。好评+1”被红框圈出来，红框是手画的，歪歪扭扭。
“扫地僧画的。他说红框比系统自带的高亮显眼。”
老白从袖子里摸出细毛笔，在报告末尾签上名字和日期，字迹比平时端正。他把笔帽盖上：“我现在去运营中心上传。午时之前你就能看到回执。”
“等等。”云知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运营中心不让外门弟子进。”
“我在门口等着。”
老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沿山道往下走。走到半路，老白忽然停住。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审计那边只看数字。加蛋不加蛋，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条记录。
报告里写‘免费’，系统后台记录的是‘蛋×1，收费0’。两回事。”。
“我知道。”
“但我会把免费俩字留着。扫地僧说得对，运营中心那帮人看报告只扫加粗部分。我把‘免费’加粗了，他们就算只看一眼，也能看见。”
云知味没说话。到了运营中心门口，老白推门进去，云知味蹲在台阶上，摸出铜钱。
“小云。”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在。您说。”
“复核要多久？”
那行字停了一会儿才重新浮现：“看运气。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三个月。”
“行吧。”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那你先请我吃碗面。”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
门里传来老白的声音，“对，GM-0420号报告，辛苦您上传一下。”
另一个声音很平，像念稿子：“收到。报告已入库，编号A-7742。复核周期预计三到九十天。请保持通讯畅通。”
门开了。老白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纸条。
“回执。”他递给云知味，“编号A-7742。复核周期跟他们说的一样，三到九十天。”
云知味接过纸条，上面印着一行标准宋体字，末尾盖了蓝色电子章。他折好塞进暗袋。
“走了。”老白往山上走。
“你先回。我去趟张记。”
老白摆摆手，没回头。
云知味把纸条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编号A-7742。他念了两遍，忽然觉得好笑。上辈子工牌上是GM-0420，这辈子报告编号是A-7742。数字换了，人还是那个人。
他站起来往山下走。到了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在擦灶台，看见他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
“来了？”
“来了。”
“加蛋的？”
“加蛋的。”
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在碗沿上一磕。蛋黄落进碗底，蛋清裹着葱花在热水里散开。云知味蹲在门口石阶上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甜的。
他端着碗蹲了一会儿。老张头擦完灶台，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摸出烟袋点上。
“听说你那个报告交上去了？”
“你怎么知道？”
“扫地僧说的。他今天早上来我这儿拿了一颗蛋，说你要交报告，得吃颗蛋补补。”
云知味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拿蛋的时候给钱了吗？”
“给了。三块灵石。我说一颗蛋两块，他非给三块，说多的一块是跑腿费。”
云知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忽然想起扫地僧蹲在灶台后面择葱的样子。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明天多备两颗蛋。一颗给你一颗给他。”
“他明天来吃面？”
“他没说。就说多备两颗。”
云知味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他蹲在门口把面吃完，碗底那颗蛋的蛋黄洇开一圈金色印记。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见。”
“明天见。”老张头把烟袋别回腰上，“加蛋的？”
“加蛋的。”
云知味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摸出铜钱。
“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
“复核的时候，你帮我盯着。”
那行字浮现得很快：“盯着。”
“他写错的地方，你改。”
“不会改。但会挑错。”
“行。”他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那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别忘了带蛋。”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带。”
他笑了一下，把铜钱塞回暗袋，继续往山上走。走到偏房门口，他看见门槛上放着一张纸条，折成四折，压在小石头下面。他蹲下来把石头拿开，展开纸条，
“报告已入库。复核期间，评分榜暂时冻结。你的评分不会再掉。但也不会涨。扫地的”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
“明天早上我来烧火。柴火我劈好了，堆在灶台后面。别嫌我劈得难看。”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站起来推开门，走到灶台后面一看，柴火整整齐齐码了一摞，劈得确实难看，长短不一，粗细不均，但每一根都劈开了。他抽出一根，断面是新的，木头还带着潮气。
他把柴火塞回堆里，走到院子里。天已经暗了，山下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他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小云。”
“在。”
“复核这三天，你打算怎么过？”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背面浮出一行字：“劈柴。烧火。煮面。”
“还有呢？”
“还有，”那行字慢慢变了，“等您问‘明天还来吃面吗’。”
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
“明天还来吃面吗？”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来。加蛋的。”
他笑了一下，把铜钱塞回暗袋。转身回屋的时候，听见院墙外面有脚步声，很轻，沿着山道往下走。他推开院门探出头，看见一个背影，青灰色常服，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
“秦无咎。”
那个背影停住了。
“你蹲在墙根干什么？”
秦无咎转过身来，耳朵尖红了一下，把油纸包举起来晃了晃：“赵铃铛让我送的。桂花糕。她说你明天要等复核结果，得吃点甜的。”
“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说她明天来帮你吆喝。”秦无咎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她说她明天来。”
云知味接过油纸包，纸包还带着温热，桂花香气从折缝里钻出来。
“你吃了吗？”
“吃了。”秦无咎的耳朵尖又红了一下，“她让我吃一块。就一块。”
云知味笑了一声。
“行吧。明天来吃面。”
“来涨凭证。”秦无咎纠正道，然后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复核的事，别太担心。扫地僧说他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说。但他说，”秦无咎终于回过头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说他以前在档案室干过。运营中心那套系统，他熟。”
云知味站在院门口，看着秦无咎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把油纸包打开，拈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的。他蹲在门槛上，把剩下两块桂花糕包好放在灶台边上，然后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
“你以前在档案室干过？”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不会回应了。然后那行字慢慢浮出来，
“不是干过。是建过。”
云知味手里的铜钱烫了一下。他攥紧了。
“什么意思？”
铜钱背面又浮现出一行字，字迹比之前小了一点，像是写得很慢：
“运营中心那套系统，底层架构是我搭的。所以我知道审计看什么，不看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您没问。”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把铜钱举到眼前。月光照在铜钱上，背面那行字慢慢消失了。他攥着铜钱，攥了一会儿。
“那复核，”
“三天。”铜钱背面浮出这两个字，很快。
“你说慢的话三个月。”
“那是系统标准回复。”那行字慢慢变了，“但我不打算等三个月。”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看着那堆劈得难看的柴火。他抽出一根塞进灶膛里，划了根火折子点上。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照亮了半间屋子。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跳。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知道，铜钱只会问他那句话。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来。”
火苗蹿得更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