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核报告交上去的第二天，云知味就觉得哪儿不对。
他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水咕嘟咕嘟冒泡。平时这个点，院门口早该有人探头探脑了，秦无咎蹲门槛上数话，赵铃铛端碗来还，钱多多啃馒头路过。可今天院门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石阶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但没有人。
云知味蹲回灶台前，摸出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
“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
“今天怎么没人来吃面？”
一行字慢慢浮出来：“系统显示，玩家自主行为，系统无法干预。”
“我没问系统。我问你。”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又浮出一行字：“您自己看。”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决定去山道上看看。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了。
山道两旁的树底下、石阶上、凉亭里，稀稀拉拉蹲着人。全是熟面孔，昨天还在面馆门口排队尝面的那帮弟子。他们三五成群蹲着，有的在擦剑，有的在翻书，有的干脆对着树发呆。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云知味走过去，蹲到一个弟子旁边。那弟子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一把根本不需要擦的剑。
“吃面吗？”
那弟子手一抖，抹布差点掉地上。“不、不吃了。今天辟谷。”
“你昨天吃了三碗。”
“昨天是昨天。”那弟子把剑翻了个面继续擦，“今天是今天。”
云知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弟子额头冒汗，擦剑的手越来越快，剑身都快被他擦出火花了。
“行吧。”云知味站起来，“你慢慢擦。”
他往山上走，又碰到几个弟子。一个在扫石阶，扫得尘土飞扬，明明石阶干净得能照出人影。一个蹲在路边拔草，拔的全是刚长出来的嫩芽。还有一个对着墙练指法，墙上被他戳了一排小坑，但他戳的位置跟昨天一模一样。
云知味停下来看了那个戳墙的弟子一眼。那弟子手指悬在半空，硬是没往下戳。
“你昨天戳了一百多下。”
“今天……今天手指抽筋。”
“你手指抽筋还摆这么标准的姿势？”
那弟子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干笑了一声。“云师兄，你今天怎么这么闲？”
“我哪天都这么闲。今天特别闲。”
他继续往上走。路过钱多多门口时，门关着。平时这个点钱多多早蹲门口啃馒头了。他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谁”。
“我。吃面吗？”
“不吃！今天……今天减肥！”
“你昨天啃了三个馒头。”
“那是昨天！昨天的事别提了！”
云知味站在门口，盯着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偏房走，路过赵铃铛的院子时脚步慢了下来。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平时赵铃铛要么在院子里练剑，要么蹲在石阶上画小人。今天安静得像没人住。
他推开院门看了一眼。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一只碗，碗底干干净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上面写着：“今天别来找我。我在忙。铃铛”
字迹潦草，最后一个字还洇了一小团墨，像是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云知味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继续往山上走。走到藏经阁门口时，他停住了。藏经阁的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影晃动，还有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他正要推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大师兄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竹简，脸上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师弟。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藏经阁今天……不开放。”
“我住这儿。”
“哦对。”大师兄把竹简往怀里紧了紧，“那你……进去？”
云知味没动。他看着大师兄的眼睛，大师兄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你们在搞什么？”
“没搞什么。”
“秦无咎今天没来吃面。赵铃铛给我留了张纸条让我别找她。钱多多在屋里装减肥。山道上那帮弟子，擦剑的擦剑，扫地的扫地，没一个干正事的。”
大师兄把竹简换了个边抱着。“师弟，你想多了。大家就是……最近比较忙。”
“忙什么？”
“忙……各自的事。”
“你们平时都不忙。我一开面馆你们全来了。现在复核报告交上去了，你们全忙了？”
大师兄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往藏经阁里面看了一眼，像是在向谁求助。
云知味顺着他的目光往里面看。藏经阁深处，几个弟子正蹲在地上，围着一张大纸。听到门口的动静，那几个人齐刷刷抬起头，又齐刷刷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看纸。
“那是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有人蹲在地上看东西。”
“那是……藏经阁的旧地图。他们在研究地形。”
“藏经阁的地形有什么好研究的？这楼就两层。”
大师兄把竹简往怀里又紧了紧，竹简发出咯吱一声响。“师弟，你回去煮面吧。今天……今天可能没人来吃。”
“我知道没人来。我就是想知道为什么。”
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竹简，手指在竹简边缘摩挲了两下。
“师弟，你信我吗？”
“信。”
“那就别问了。回去煮面。明天……明天就好了。”
“明天什么？”
“明天你就知道了。”
云知味盯着大师兄看了一会儿。大师兄的耳朵尖有点红，跟秦无咎撒谎时一模一样。他往后退了一步。
“行吧。”
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听见藏经阁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了。然后是压得更低的说话声，窸窸窣窣的，像在商量什么。
他回到偏房，蹲在灶台前。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他添了一根柴，看着火苗重新蹿起来。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知道铜钱会说什么。
“你都知道？”
铜钱没有回应。
“他们今天一个都不来，是因为复核的事？”
铜钱还是没有回应。
“系统冻结了评分，他们刷不了好感度，所以不来了？”
铜钱背面慢慢浮出一行字：“不是。”
“那是什么？”
“您明天自己看。”
云知味把铜钱掏出来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字已经消失了。他攥着铜钱，攥了一会儿。铜钱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最后变成凉的。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把锅里的水舀出来倒掉。锅底干干净净。他拿起丝瓜络刷锅，刷了两下又停下来。
院子里很安静。平时这个点，秦无咎该蹲在门槛上晒太阳了，赵铃铛该端碗来还了，钱多多该路过门口问“今天吃啥”了。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他把锅刷完，倒扣在灶台上。然后蹲在门槛上，看着院门口。石阶还是干干净净的，连片落叶都没有。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但没有人。
他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
“你告诉我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不会回应了。然后那行字慢慢浮出来，
“他们在准备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不能说。”
“你一个客服，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个真不能说。”字迹比之前小了一点，“说了就不惊喜了。”
云知味把铜钱举到眼前。月光照在铜钱上，背面那行字慢慢消失了。他盯着铜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吧。那我等着。”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他抽出一根柴火塞进灶膛里，划了根火折子点上。火苗腾地一下蹿起来，照亮了半间屋子。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跳。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来。加蛋的。”
火苗蹿得更高了。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火光在墙上投下自己的影子。影子旁边好像还有另一个影子，很淡，像是从铜钱里投出来的。
他没有回头看。
但他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