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翻来覆去睡不着,灶火早熄了,偏房的床板硬得硌人。他盯着房梁数到第三十七根椽子,终于坐起来,趿拉着鞋推开门。
院子里没人。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但今夜闻着比平时淡。他蹲在门槛上摸出铜钱,铜钱是凉的。
“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背面浮出一行字:“在。您说。”
“他们今天一个都没来。”
“嗯。”
“昨天你说他们在准备一个惊喜。”
“嗯。”
“什么惊喜?”
“不能说。”
云知味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又翻回来,字还在。“那我自己去看。”
铜钱没有回应,但在布袋里轻轻跳了一下。
他往藏经阁走。平时这个点早该熄灯了,但今晚二楼窗户透着冷白色的光,像系统界面那种蓝汪汪的颜色从窗纸后面洇出来。走到一半,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横幅挂左边还是右边?”钱多多的声音。
“左边。右边要留出来放桌子。”大师兄的声音。
“桌子放几张?”
“三张。一张放面,一张放蛋,一张放葱花。”
“那彩带呢?”
“绕梁上。绕三圈。”
云知味蹲在石阶上听了一会儿,站起来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
屋里十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来。钱多多蹲在地上攥着一卷红绸子,大师兄站在凳子上正往房梁绑东西,两只手举过头顶像在投降。赵铃铛蹲在角落矮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纸,上面画满箭头和框框,笔尖悬在纸上方,一滴墨正往下掉。旁边七八个弟子,有的抱彩带,有的拎灯笼,有的攥着纸花。桌上摆着三张矮几,面粉袋、满满一筐鸡蛋、切好的葱花用湿布盖着。
所有人都看着他。
云知味站在门口,目光从红绸子扫到房梁,从房梁扫到矮桌,最后落在赵铃铛面前那张大纸上。最上面一行字写得斗大,“云知味最棒NPC 惊喜筹备方案(终稿)”。下面密密麻麻画着流程,最底下有一行小字,钱多多的笔迹:“预算:四百七十三块灵石。已超支。”
钱多多手里的红绸子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师弟,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哦。”
沉默。十几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房梁上大师兄还举着手,胳膊开始抖。
云知味蹲下来把红绸子捡起,在手里掂了掂。“你们在搞什么?”
“没搞什么。”钱多多说。
“那这绸子,”
“装饰。”
“装饰藏经阁?”
“对。藏经阁……太素了。”
云知味看了一眼房梁上的大师兄。大师兄终于把手放下来,从凳子上跳下地,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彩带。装饰。”
云知味把红绸子放回钱多多怀里,走到赵铃铛面前低头看那张大纸。赵铃铛下意识把纸往怀里拢,但已经来不及了。他看清了最后一行,“最终环节:全体齐喊‘云知味最棒’,同时撒彩纸,面端上来,蛋放碗里,葱花撒面上。”
“这是什么?”
“方案。”赵铃铛把笔搁下,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什么方案?”
“惊喜方案。”
“给谁的?”
赵铃铛不说话了。她抬头看大师兄,大师兄看钱多多,钱多多看地上那卷红绸子。
云知味直起身环顾一圈。十几个弟子都在躲他的目光,有人假装看窗外,有人假装研究地砖缝,有人把纸花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所以,你们这两天不来吃面,不刷好评,不卡BUG,不内卷,全是在搞这个?”
没人回答。
“四百七十三块灵石,”他指了指纸上那行小字,“就为了买彩带、灯笼、纸花、红绸子?”
钱多多小声嘟囔:“还有横幅。”
“横幅呢?”
钱多多往身后指了指。一张巨大的横幅卷在角落里还没展开。云知味走过去拉开一角,上面写着,“恭喜云知味获得‘全宗门最受欢迎NPC’称号”。
“谁写的?”
“我。”赵铃铛说。
“字不错。”
“谢谢。”
“但这话不对。我是外门杂役,不是NPC。”
屋里安静了一瞬。赵铃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搁。“行吧。那你说你是什么?”
“煮面的。”
“煮面的也是NPC。”
“煮面的就是煮面的。”
“那横幅上写‘煮面的’?”
“行。”
赵铃铛瞪了他一眼。钱多多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大师兄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一步,摆出大师兄的架势。
“行了行了。既然被撞破了,那就直说吧。”他走到云知味面前,两手往袖子里一拢。
“明天早上,我们本来打算趁你还没开摊,把藏经阁布置好,然后让铃铛去叫你说‘藏经阁有东西坏了要修’,把你骗过来。你一进门,我们就撒彩纸、放彩带、喊口号,然后端上一碗面,加蛋的,双蛋的,葱花管够。”。
云知味没说话。
“钱多多负责煮面。铃铛负责喊‘惊喜’。我负责放彩带。其他师弟负责撒纸花和鼓掌。”
“那鸡蛋呢?”
“鸡蛋是今早刚下的。老张头攒了三天,挑了最大的十二颗。”
“葱花呢?”
“后山种的。今早现拔的。”
“面呢?”
“老张头昨晚上和的。醒了整整一夜。他说这面有劲道。”
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矮桌上的面粉袋,袋子敞着口,面粉雪白细腻。旁边那筐鸡蛋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擦得干干净净。葱花用湿布盖着,掀开一角,翠绿翠绿的,切得匀称。他蹲下来拈了一撮葱花在指间搓了搓,葱香混着泥土气,是新鲜的。
“你们花了多少时间?”
钱多多掰着指头数:“横幅做了两天。彩带是铃铛剪的,剪了三个晚上。纸花是大家一起叠的,叠了四百九十七朵,全宗门的人数。灯笼是从山下租的,租金一天二十块灵石。红绸子……”
“够了。”
云知味站起来,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明天早上几点?”
大师兄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计划几点开始?”
“卯时。面馆开摊之前。”
“那现在几点了?”
大师兄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又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子时三刻。”
“还有两个多时辰。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云知味把袖子一挽,“彩带绑歪了。横幅挂反了。
纸花叠得大小不一。葱花切得粗细不匀。重新来。”。
钱多多第一个反应过来,弯腰把红绸子捡起来抖了抖灰往房梁上甩。大师兄重新站上凳子,这回绑得比刚才认真多了。赵铃铛把那张大纸翻了个面重新蘸墨,在背面画了一张更详细的流程图。其他弟子也动了起来,有人去挂灯笼,有人去整理纸花,有人蹲在矮桌前重新切葱花。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忙活。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但他知道铜钱背面会浮现什么字。他笑了一下,把门槛边一颗滚过来的鸡蛋捡起来对着月光照了照,蛋壳薄而透,里面隐约能看见蛋黄的轮廓。他把鸡蛋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多多。”
“嗯?”
“面煮几碗?”
“四百九十七碗。”
“那不够。”
钱多多停下手里的活回头看他。“还有一个人没算?”
“谁?”
云知味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矮桌前,拿起赵铃铛搁下的笔,在流程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赵铃铛凑过来看,看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行字写的是,“给掌门留一碗。不加蛋的。葱花后放。”。
云知味把笔搁回去,蹲回门槛上。屋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把藏经阁照得通明。彩带从房梁垂下来,红绸子绕了三圈,纸花堆在角落里像一座小山。
他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来。”
“加蛋的?”
“加蛋的。”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藏经阁里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光影投在石阶上一摇一摇的。
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钱多多的声音:“师弟。明天卯时。别睡过头。”。
他没回头,举起手摆了摆。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月光照在石阶上白得像面粉。他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他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
“小云。”
“在。”
“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带一颗蛋来。”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带。”
他笑了一下,把铜钱塞回暗袋继续往山下走。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石阶尽头,张记面馆的灯还亮着。老张头蹲在门口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像一颗落在山脚下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