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灯从门缝漏出来,把石阶切成两半。云知味攥着铜钱蹲在门槛外。他本已躺下,看见那道光才起来,以为是哪个弟子忘了关灯,顺便看看钱多多是不是又在角落里啃馒头。
门一推开,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彩带从房梁垂下来,红绸子绕了三圈,纸花堆在角落。三张矮几拼在一起,摆着面粉、鸡蛋、葱花和碗。
大师兄站在凳子上攥着半截红绸,表情僵住。钱多多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写满字的纸,嘴里叼着绳子。赵铃铛手里的笔正往下滴墨,落在鹅黄色裙摆上。正中间横幅挂反了,“云知味最棒NPC”。
云知味沉默片刻:“你们是不是闲得慌?”
没人说话。大师兄的红绸滑下来垂在脸上,钱多多的绳子掉在地上,赵铃铛的笔尖又滴了一滴墨。
云知味嘴角没压住:“横幅挂反了。从外面看字是正的,挂里面就得反过来。”他跨过门槛捡起红绸抖了抖灰,“彩带绑歪了,左高右低,中间结是死的。
纸花大小不一。葱花切得跟柴火棍似的。”。
赵铃铛把笔一搁,搓了搓裙摆上的墨迹,搓不掉,干脆不管:“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你们这动静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钱多多,你喊‘往左往左’喊了三声,整个偏房区都醒了。”
钱多多爬起来拍膝盖,表情从惊恐变尴尬:“师弟,你怎么还没睡?”
“睡了,被你们吵醒了。”
大师兄从凳子上下来,红绸缠在胳膊上:“我们本来想明天早上再挂。”
“明天早上挂跟今天晚上挂有什么区别?”云知味拿起桌上的筹备方案,字迹工整,流程很细,“卯时三刻集合,卯时四刻喊口号,卯时五刻撒彩纸,卯时六刻端面上桌加蛋。”他看完搁回去,“卯时三刻?你起得来?”
赵铃铛耳朵尖红了一下:“我定了三个闹钟。”
“三个闹钟也未必管用。卯时太早,面馆还没开门。老张头五更天才起灶,你们卯时三刻喊口号,喊给谁听?”
钱多多凑过来小声说:“那改到辰时?”
“辰时面馆都收摊了。巳时。上午那波客人走了,下午那波还没来。
空档。要喊口号撒彩纸端面加蛋,就趁那个空档。”。
赵铃铛把纸拿回去蹲在矮桌前改时间,墨迹没干,改一个字蹭一下,最后“巳时”糊成一团黑。
“行吧。”云知味挽起袖子,“重新来。”
他把横幅摘下来翻面重新递上去。大师兄踩在矮几上接过比位置,扭头看云知味,云知味点头他才系绳子。系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去调左边高度。
“左边再高半寸。”云知味蹲在地上绑彩带,“系绳的时候手别抖。又不是让你上擂台。”
大师兄耳朵尖也红了。
钱多多把纸花按大小分三堆。赵铃铛把最大的拆了重新叠,叠到一半抬头看云知味切葱花,刀法利落,葱花细而匀,堆在碟子里像翠绿碎玉。
“你切得真好。”
“切了三个月了。你切三个月也这样。”
赵铃铛低头看自己切的葱花,粗细不匀,有的还连着根。她拨到一边重新拿葱学,第一刀歪了,第二刀还是歪,第三刀终于像点样子。
“行了。”云知味把她切的拢到一起,“能用。”
其他弟子也动起来。挂灯笼的、整理纸花的、重新和面的。藏经阁里只剩脚步声、绳子摩擦房梁的声响,偶尔一两声“往左”“高了”“别踩那根线”。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看着。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摸出来。他捡起一颗滚过来的鸡蛋对着月光照了照,蛋壳薄而透,隐约能看见蛋黄轮廓。他把鸡蛋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钱多多。”
“嗯?”钱多多从纸花堆里抬头。
“面煮几碗?”
“四百九十七碗。”
“那不够。”
钱多多停下手里的活:“还有一个人没算?”
“谁?”
云知味没回答。他走到矮桌前拿起笔,在流程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赵铃铛凑过来看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行字是,“给掌门留一碗。不加蛋的。葱花后放。”。
云知味把笔搁回去蹲回门槛上。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把藏经阁照得通明。大师兄从矮几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横幅,终于满意地点头。
赵铃铛把改好的流程表拿过来,巳时三刻集合,巳时四刻喊口号,巳时五刻撒彩纸,巳时六刻端面上桌加蛋。底下多了一行小字:“掌门那碗,葱花后放。”。
“行。”云知味递回去,“就这样。”
他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来。”
“加蛋的?”
“加蛋的。”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藏经阁的灯笼在风里轻晃,光影投在石阶上一摇一摇。
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听见钱多多喊:“师弟。明天巳时。别睡过头。”他没回头,举手摆了摆。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蹲在路边。月光照在石阶上白得像面粉。他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
“小云。”
“在。”
“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带一颗蛋来。”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带。”
他笑了一下,把铜钱塞回暗袋继续往山下走。石阶尽头,张记面馆的灯还亮着。老张头蹲在门口抽烟,烟袋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他走到面馆门口,老张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来了。”
“加蛋的?”
“加蛋的。”
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磕进碗里。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蹲在门口接过那碗面,低头看了一眼,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甜的。
他蹲在门口,阳光还没出来,但风里已经有了早上的味道。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他舌尖发麻。
那碗面,是甜的。
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把面吃完,碗搁在灶台上。老张头在灶台后面擦锅,没抬头:“明天给你留两个蛋。”
“加蛋的钱呢?”
“记账上。”
他笑了一声往山上走。走到藏经阁底下抬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窗户上映出几个人影晃动。有人在重新挂横幅,有人蹲在地上叠纸花,有人趴在矮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根葱。
他蹲在石阶上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浮现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
“惊喜提前曝光。完成度:百分之七十三。”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百分之七十三?”
铜钱又浮出一行字:“横幅挂反扣十分。葱花粗细不匀扣五分。彩带绑歪扣七分。钱多多喊‘往左往左’吵醒半座山扣五分。”
他笑了一声。
“行吧。明天再补。”
铜钱背面又浮出一行字,“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藏经阁的灯在风里晃了晃,窗户上的人影又动了一下。他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山下走。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石阶尽头,张记面馆的灯还亮着。老张头的烟袋锅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蹲在偏房门口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明天巳时。”他对着铜钱说。
铜钱微微发烫,浮出一行字:“知道了。不会迟到。”
他推开门,屋里黑着。他摸到床边坐下来,把铜钱放在枕边。黑暗中那枚铜钱微微发着光。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藏经阁的灯终于灭了。整座山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张记面馆偶尔传来的锅铲声。
他闭上眼睛。
铜钱在枕边微微发烫。他知道铜钱只会问他那句话。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来。”
“加蛋的。”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