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像刚从灶膛里扒出来，把云知味从梦里拽醒。他梦见一碗面，两颗流心蛋，旁边蹲着个手抖的人。他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一行歪扭的字：“老白找你。
藏经阁地下室。急。”。
天没亮透，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声。他套上外袍往外走，石桌上摆着半碟花生米和一只空碗，碗底压着纸条，他没顾上看，径直去了藏经阁。
地下室门虚掩着。老白站在虚拟面板前，眼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捏着根树枝。听见脚步声没回头：“来了。”
“来了。”云知味蹲在门槛上。
老白把面板转过来。屏幕上两行字：“复核通过。实验继续。”
云知味盯着看了三息，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上门框，长长吐出一口气。“行吧。没白煮那三百多碗面。”
老白没接话，伸手在面板上划了一下，页面往下翻。动作很慢，像故意让他看清，后面还有东西。
附加条款。黑体加粗。
“总部要求你每月提交一份‘情感报告’。”老白把树枝点在面板上，“涵盖实验体本人的情感波动、人际交互与认知变化。作为‘NPC人格化进程’的观测依据。”
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我写‘这个月吃了十二碗面’行吗？”
老白推了推眼镜。“你可以写。但总部会退回。”
“退回几次？”
“三次以上，复核结果重新评估。”
云知味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已浮出一行字，小云的字迹，比平时工整：“情感报告模板已加载。建议格式：事件+情绪值+认知变化。”
“你倒是积极。”他嘟囔了一句。
铜钱又浮出一行字：“模板是系统自带的。不是我写的。”
“那你帮我写？”
“不行。总部要求实验体本人撰写。”
云知味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他走到老白那张缺腿的桌子前，桌上搁着半截秃笔、一方干砚台，还有一张草稿纸，背面画着歪扭的灶台结构图。他把纸翻过来，提笔写下：
“初一，面里加了蛋。情绪：甜。认知：蛋是流心的。”
老白把面板转过来对着他。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系统自动评分：合格。
云知味手里的笔顿住了。“就……合格了？”
“总部要的不是文学，是数据。”老白把树枝搁在桌上，“你写面，它读的是‘满足感+1’。你写蛋，它读的是‘认知更新’。
你写甜，它读的是‘情绪正向波动’。写得越具体，数据越准。”。
云知味低头看那行字。总部要的是数据，他写的是面。但总部读懂了。或者说，总部只读懂了它能读懂的部分。
“那我要写‘初二，面里没加蛋，情绪：不高兴’呢？”
“系统会读‘情绪负向波动，触发原因：蛋缺失’。”
“初三，大师兄送了个荷包。”
“系统会读‘人际交互+1，情感联结增强’。”
“初四，小师妹哭了。”
“系统会读‘共情反应激活，NPC关联度上升’。”
云知味把笔搁下，蹲回门槛上。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又浮出一行小字：“小云说，她可以帮你润色。”
“润色？”他对着铜钱问，“你刚才不是说不能代写吗？”
铜钱浮出一行字：“不代写。只润色。把‘面里加了蛋’改成‘初一，辰时，灶台前，面里加了一颗蛋。
蛋是流心的。情绪值：正向偏甜。认知变化：确认蛋的流心状态与满足感呈正相关。’”。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这不还是代写吗？”
铜钱没有回应。
老白咳了一声：“润色不算代写。系统判定标准是‘实验体本人提供原始数据’。”
“原始数据？”云知味把铜钱举起来，“我写‘面里加了蛋’，她给我润成一篇小作文。这叫原始数据？”
“原始数据是你提供的。润色是格式调整。”老白推了推眼镜，“总部只看数据，不看谁写的。”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走到面板前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下面还有一行灰色小字，他刚才没注意到：“附加条款自下月一日起执行。”
“下月一号？”他回头看了老白一眼，“今天几号？”
“二十六。”
“那我还有五天。”
“四天。这个月只有三十天。”
云知味沉默了一会儿，蹲回门槛上，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小云。”
铜钱微微发烫，浮出一行字：“在。您说。”
“你帮我润色，总部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润色只调整格式，不修改原始数据。”
“那行。从下个月开始，我每天写一行，你帮我润。”
“好。”
“但你别润得太夸张。‘面里加了蛋’就‘面里加了蛋’。别给我整成‘辰时灶台前流心蛋的哲学意义’。”
铜钱浮出一行字：“明白。保持原始语感。仅补充时间、地点、情绪值、认知变化。”
“行吧。”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老白一眼。“老白。”
“嗯。”
“总部那个情感报告……以前有人写过吗？”
老白把眼镜从额头上推下来，架在鼻梁上。他看了云知味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但云知味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也可能是眼镜反光。
“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
“第一个需要写情感报告的实验体。”老白把面板关掉，屏幕暗下去，地下室重新变得灰蒙蒙的，“以前的实验体，不需要写报告。”
“为什么？”
“因为他们没有情感。”老白拿起桌上的树枝，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你不一样。你有面。有蛋。有师妹。
有大师兄。有铜钱。有老张头。有山下排队的那几百个人。”。
“所以总部要观测我？”
“总部要观测的是‘情感’本身。”老白把树枝搁回桌上，“你只是载体。”
云知味站在楼梯口想了想。载体。他上辈子是GM-0420，一个加班猝死的程序员。这辈子是云台宗外门杂役，一个煮面的。
两辈子加起来，都是载体。上辈子是代码的载体，这辈子是情感的载体。行吧。至少这辈子煮的面是甜的。
他走出藏经阁时天已经亮了。大师兄正在挂横幅，梯子架在墙边，横幅上写着“云知味最棒NPC”，挂得有点歪。钱多多蹲在石桌旁数鸡蛋，一颗一颗往篮子里放，嘴里念念有词。赵铃铛蹲在地上叠纸花，叠好一朵搁在旁边的空碗里，碗已经快满了。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铜钱在暗袋里持续发烫，他摸出来翻过来，背面浮出一行字：“下个月的情感报告，建议从明天开始写。”
他笑了一声。“明天？”
“明天初一。”
“行吧。”他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那你明天记得提醒我。”
铜钱浮出一行字：“提醒您什么？”
“提醒我写，‘初一，面里加了蛋。情绪：甜。’”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铜钱好像真的笑了一下。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大师兄把横幅挂歪了又拆下来重挂，看着钱多多数到第四十七颗蛋时忘了数到哪儿，看着赵铃铛叠的纸花被风吹散了一地。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
老白从藏经阁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走到云知味面前递过来。“总部补充通知。刚到的。”
云知味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行字：“情感报告需附实物样本。建议：面条、鸡蛋、葱花。每月一份。”
他抬头看了老白一眼。“实物样本？”
“总部要检测面的成分。”老白推了推眼镜，“大概是怕你写‘面里加了蛋’但实际没加。”
“那下个月我煮一碗面，连碗一起寄过去？”
“碗不用。面就行。”
云知味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蹲在门槛上，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翻过来，背面浮出一行字：“小云说，她可以帮您把面打包。”
“打包？”
“真空包装。保质期三十天。总部收到之后还能煮。”
“她还会这个？”
“她说她学过。”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空着，灶膛里还有昨天的灰。他蹲下来，从柴火堆里抽了一根柴，搁在灶膛口。
“行吧。”他对着铜钱说，“明天初一。面里加蛋。你记得来烧火。”
铜钱浮出一行字：“巳时。”
“巳时。”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大师兄终于把横幅挂正了，站在梯子上往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钱多多数完了鸡蛋，正蹲在地上把蛋一颗一颗装回篮子里。赵铃铛把纸花一朵一朵捡回来，重新叠好。
云知味站在院子中间，阳光落在他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摸了摸暗袋里的铜钱，温热的。
下个月的报告，可能不止十二碗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