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厉害。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摸出来翻了个面,背面浮出一行字:“初一。巳时。
面里加蛋。情绪:甜。”。
他看了三息。“这就完了?”铜钱没回应。他拨了拨灶膛里昨天的灰,拨出一颗没烧透的柴头,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山下葱花香气,他把柴头扔回去。
“行吧,写就写。”
他从破碗底下抽出老白昨天塞的纸,抬头印着“NPC编号YX-0420·月度情感观测记录”。
铺在灶台上,折了根细枝蘸水渍,写:“初一。面里加了蛋。情绪:甜。”
觉得少了什么,又补:“蛋是流心的。”折好塞进袖子。
第二天秦无咎蹲门槛上吃面。云知味敲了两颗蛋,一颗卧进他碗里。秦无咎吃完翻铜钱,背面多了一行:“今日已结算。
好评+1。”他满意地塞回袖子:“明天还来。”“来吃面还是来涨凭证?”
“都来。”
云知味蹲下来洗碗,秦无咎没走,看着他洗。洗到第三个碗时忽然问:“你袖子里那张纸,是什么?”
“情感报告。”“什么报告?”“总部让写的,每月一份。”“写什么?”
“初一,面里加了蛋。情绪:甜。”秦无咎沉默两息:“就这?”“就这。”
秦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我明天来的时候,你多写一句,初二,大师兄又来吃面了。
情绪:还行。”“你那条不加蛋的差评还没删呢。”“那是昨天的。今天这碗加蛋了。”
云知味把最后一个碗扣在灶台上沥水:“行吧,明天给你加一句。”秦无咎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一眼,耳朵尖红了一下,没说话就走了。
过了三天赵铃铛来了。她蹲灶台前自己煮面,往汤里放了半勺糖。煮好端起来吸溜一口,忽然眼圈红了。
“怎么了?”“没什么。我爹昨天又下山了,蹲对面树底下抽了半包烟。”
云知味没接话,摸出一颗蛋磕进她碗里,蛋黄流心。赵铃铛低头看着那颗蛋:“你那个情感报告,写了没?”
“写了。”“写的什么。”“初一,面里加了蛋。
情绪:甜。”她愣了一下笑了:“就这。”。
“就这。”她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烫得她嘶了一声:“那你给我加一句,初三,小师妹哭了。
情绪:甜。”“为什么是甜的?”“因为我吃了加蛋的面。”她端着碗蹲到门槛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闷闷地说:“你写小师妹哭了,但面是甜的。
就这样。”
云知味摸出纸蹲在灶台前,在初二后面加了一行:“初三,小师妹哭了。面是甜的。”看了看,觉得“哭了”和“甜的”放一起有点怪,但赵铃铛说行就行。
又过几天钱多多来了。蹲偏房门口啃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眼角沾着一块灰。
云知味路过,他抬头含含糊糊问:“云师兄,你那报告写了没?”“写了。”
“写什么了?”“初一,面里加了蛋。初二,大师兄来吃面。初三,小师妹哭了。”
钱多多咽下馒头想了想:“那你加一句,初五,钱多多还了第一笔债。情绪:还行。”
“还行?”“还行。比甜差一点,比苦好很多。就还行。”
云知味蹲下来在初三后面加了一行:“初五,钱多多还了第一笔债。情绪:还行。”看了看整张纸,觉得像面馆流水账,但想不出更合适的写法。
月底老白来了。站在院门口捏着一张纸推了推眼镜:“总部来邮件了。”云知味蹲灶台前烧火没抬头:“说什么?”
“说你的情感报告……格式不规范,但内容真实度100%。予以通过。”
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停了一下:“通过了?”“通过了。总部说下个月继续。
另外,总部问,你那个‘情绪:甜’的‘甜’字能不能写具体一点,比如甜度三分或者五分。”
“甜度?”“总部说要量化。”云知味把柴火棍塞进灶膛,火苗腾地蹿起来:“那下个月我写甜度全糖。”
老白沉默两息:“行吧,我帮你报上去。”
老白走后云知味把纸又看了一遍。初一,面里加了蛋。初二,大师兄来吃面。
初三,小师妹哭了。初五,钱多多还了第一笔债。初七,老张头送了一袋面。
初九,扫地僧来烧火,没烧着,把灶膛堵了。初十,秦无咎又来了,说明天还来。
十二,赵铃铛煮了面,汤是甜的。十五,山下有人喊老板明天还来。他数了数,一个月记了二十多条,每一条都很短。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写的:“月底,铜钱说,报告合格。情绪:还行。”
折好塞进袖子,走到院子里。阳光落在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翻过来,背面浮出一行字:“小云说,您这报告…
…意外地合格。”“意外?”“她说您写得像流水账,但总部喜欢。”“总部喜欢流水账?”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总部说,这是他们见过的最像人写的报告。”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小云说可以帮您润色。”“润色?”“她说您负责写,她负责把‘面里加了蛋’改成‘感受到来自玩家的温暖关怀’。”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袋面粉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行吧。
那下个月我写‘面里加了蛋’,她写‘感受到了温暖关怀’。总部看哪个?”
铜钱没回应,但他觉得铜钱好像又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空着,灶膛里还有今天的灰。
蹲下来抽了根柴搁在灶膛口。“行吧。明天初一。
面里加蛋。你记得来烧火。”。
铜钱浮出一行字:“巳时。”“巳时。”
他走到院子里。大师兄把横幅挂正了站在梯子上往下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钱多多数完了鸡蛋蹲在地上把蛋一颗一颗装回篮子。赵铃铛把纸花一朵一朵捡回来重新叠好。
云知味站在院子中间,阳光落在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摸了摸暗袋里的铜钱,温热的。
铜钱忽然又烫了一下。他摸出来翻过来,背面浮出一行字:“小云问,下个月的报告能不能加一句‘小云烧火,烧着了袖子’。”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她烧火的时候把袖子烧着了?”“她说她学不会。”
“学不会就学不会。烧着袖子算什么?”铜钱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烧着袖子的时候,您笑了一下。”
云知味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前天扫地僧蹲灶台前烧火,柴火塞得太满,火苗蹿出来燎了一下袖口。
他当时正在揉面,回头看了一眼,确实笑了一下。“行吧。加一句,小云烧火,烧着了袖子。
情绪:好笑。”铜钱没回应,但他觉得铜钱这次真的笑了。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一寸一寸往西移,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面粉,指甲缝里嵌着一点葱花的绿。
下个月的报告他大概会写:“初一,面里加了蛋。小云烧火,烧着了袖子。
情绪:好笑。”然后小云会把它润色成:“初一,面里加了蛋。客服小云在协助烧火过程中发生轻微意外,用户情绪呈现积极反馈。”
他笑了一声。“行吧。下个月你润色你的,我写我的。总部爱看哪个看哪个。”
铜钱浮出一行字:“小云说,她两个都写。”“两个都写?”“她说,您写您的流水账,她写她的温暖关怀。
总部可以对照着看。”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那总部到底看哪个?”
铜钱沉默了很久,才浮出一行字:“总部说,两个都看。一个看真,一个看暖。”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灶膛里还有余烬,他蹲下来吹了吹,火星子亮了一下。往里面塞了一根细柴,火苗慢慢爬上来。
“行吧。那就两个都写。”。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带着山下的葱花香气。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忽然想起一件事,下个月的情感报告得记得写:“月底,铜钱说,报告合格。
小云说,她两个都写。情绪:还行。”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还行”比“甜”更贴切。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