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云知味蹲在灶台前塞柴火,摸出铜钱翻过来,背面浮出一行字:“润色方案已生成。是否查看?”
“你什么时候学会先问的?看。”
背面字变了:“初一,面里加了蛋。情绪:还行。”底下多一行:“初一,核心产品(蛋)完成首次交付,用户情绪呈正向反馈。”
云知味嘴角抽了一下,学着小云腔调念:“用户情绪呈正向反馈。我写的是‘还行’。”
铜钱烫了一下:“‘还行’不够专业。”
“那‘情绪:还行’怎么就不专业?”
“情绪是主观描述,不是数据。‘正向反馈’有据可查,您那天确实多卖了三碗面。”
云知味捅了捅灶膛:“行吧,你接着润。”
字往下滚。“初二,大师兄来吃面。情绪:还行。”润色版:“初二,核心用户复访,满意度稳中有升。”“初四,钱多多来还了第一笔债。
情绪:还行。”润色版:“初四,用户信用修复进程启动,财务健康度边际改善。”“初五,小师妹哭了。面是甜的。”润色版:“初五,情感波动场景下,产品(面)有效提供情绪补偿。”。
云知味举着铜钱对着火光:“你管一碗面叫‘产品’?”
“系统术语。”
“系统术语管我妹哭叫什么?”
铜钱沉默片刻:“情感波动场景。”
云知味把铜钱往膝盖上一拍:“她哭是因为她爹给她煮了十八年面,她发现她爹早就知道她不是亲生的,她哭是因为面是甜的。”
“对。所以产品有效。”
云知味攥紧铜钱,灶火稳下来,锅水开了。他站起来下面条,把铜钱搁回灶台边:“你接着润。”
字继续滚。“初七,扫地僧来烧火,没烧着,把灶膛堵了。”润色版停了很久才浮出:“初七,运维支持偶发故障,已恢复。”
云知味正往锅里磕蛋,手顿了一下:“运维支持。扫地僧在你嘴里成‘运维’了。”
“他确实是运维。”
“那他堵灶膛那事,你怎么不写‘用户情绪:好笑’?”
“用户情绪不在润色范围内。”
“那在什么范围内?”
“在流水账范围内。您自己写的。”
云知味笑了一声,把面捞进碗,卧上蛋,蹲到门槛上吃。铜钱搁在灶台上晒太阳。他吃了几口,回头喊:“小云。”
铜钱烫了一下。
“你上辈子也写代码?”
铜钱沉默很久,浮出:“不写。但我认识写代码的。”
“认识谁?”
没有回应。
“行吧。你不说,我自己查。”
铜钱忽然烫得厉害,背面浮出:“您查不到的。”
“为什么?”
“因为您上辈子的事,系统里只有我有。”
“那你告诉我。”
“系统规定,”
“又规定。你上次说‘因为您问了’,这次我问了,你怎么不说?”
铜钱沉默,灶膛余烬噼啪一响。然后浮出一行字,字迹歪了一点:“因为说了,您会难过。”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我上辈子,是不是认识你?”
没有回应。
“你删我记忆的时候,手抖不抖?”
铜钱烫了一下,浮出一行字很快消失,他只看到几个字,“您上辈子也这样”。
“也这样什么?”
没有回应。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端起碗继续吃。面汤是甜的,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
中午收摊,老白来了。运营中心管报告的,戴圆框眼镜,拎着布包站在院门口:“云知味?”
“在。”云知味正刷锅。
“报告。”老白走进来,抽出两张纸,“总部说,润色版通过。但流水账也留着,做对照样本。”
云知味接过。一张流水账,一张润色版。并排摆在灶台上。
老白推了推眼镜:“总部说润色版写得不错。谁润的。”。
“客服。”
“客服?哪个客服?”
“系统客服。小云。”
老白愣了一下,镜片后眼睛眯起:“系统客服没有润色功能。权限范围是问题解答、数据查询、操作指引。润色功能属于‘内容运营’板块。系统客服调不了。”
云知味手里的抹布滴着水:“那她怎么润的?”
老白合上册子:“要么她越权了。要么……她不是普通客服。”
老白走后,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烧火,摸出铜钱搁膝盖上:“老白说系统客服没有润色功能。你越权了?”
铜钱烫了一下:“客服有权对用户画像进行适度美化。”
“‘初五,小师妹哭了’改成‘情感波动场景’也是美化?”
“是。”
“‘不加蛋’改成‘饮食清淡’呢?”
“也是美化。”
“差评里‘态度冷漠’呢?”
铜钱沉默片刻:“改成‘性格内敛’。”
云知味笑了一声:“你把我所有差评都美化了?”
“适度美化。”
“评分呢?评分能美化吗?”
没有回应。
“评分不能美化。但你把差评美化了,别人看我的档案,看到的全是好话。这算不算作弊?”
“不算。用户画像美化是客服权限内的操作。”
“你权限挺大啊。”
铜钱烫了一下,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您上辈子也这样。”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也这样什么?”
没有回应。
“也这样帮人改报告?”
没有回应。
“还是也这样,被人改报告?”
铜钱烫得厉害。他攥在手心,掌心发麻:“小云。你上辈子,是不是给我改过什么东西?”
铜钱烫了很久,浮出一行字,字迹工整了些:“您上辈子写代码,注释写得像流水账。我帮您改过。”
云知味愣住了:“你帮我改注释?”
“嗯。”
“你上辈子是,”
铜钱忽然不烫了。翻过来看,背面干干净净。他举着铜钱对着火光,只有自己模糊的倒影。
“行吧。你不说,我自己查。”
他站起来下面条,筷子搅了两圈,忽然想起,老白说润色功能属于“内容运营”板块。他上辈子在的项目组,就叫内容运营组。组长姓林。筷子停了一下。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
傍晚赵铃铛来了。换回鹅黄色裙子,拎着食盒:“给你带了点吃的。秦师兄让我带的,他今天不来吃面了,剑术考核补考。”
“补考?”
“上次请假,考核没过。”
云知味拈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他一个剑修,考核没过?”
“他说那天在想别的事。”赵铃铛蹲下来看灶火,“想什么事能想得剑都忘了怎么拔?”
云知味没接话。赵铃铛蹲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翻系统文档,看到一个东西。”
“又翻文档?”
“钱多多教我的。系统底层代码里藏着好多东西。”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你看,‘GM-0420,内容运营组,直属上级:林小云’。”
云知味手里的筷子掉进锅里。
“林小云?”赵铃铛念了一遍,“你上辈子组长叫林小云?”
云知味把筷子捞出来,面汤滴答落在灶台上:“你从哪翻的?”
“系统日志。最底下那层,要权限。钱多多教我用BUG卡进去的,这种底层数据一般没人看,没加密。”
云知味接过纸,上面抄着:“GM-0420,张云味,内容运营组,直属上级:林小云。工号:GM-0399。”GM-0399,比他工号小,比他早进公司。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谢了。”
赵铃铛看了他一眼:“你认识她?”
“不认识。但我铜钱里那个客服,也叫小云。”
赵铃铛愣了一下:“系统客服叫小云?”
“嗯。”
“你那个客服,会不会,”
“不知道。我还没问。”
赵铃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那我先走了。桂花糕你留着吃。”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云知味。”
“嗯。”
“你上辈子那个组长,林小云,她对你怎么样?”
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不知道。但铜钱里那个小云,帮我改过报告。”
赵铃铛看了他一眼,走了。
晚上熄了灯,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摸出铜钱。月光从窗户缝漏进来,落在铜面上:“小云。”
铜钱烫了一下:“在。”
“林小云是谁?”
铜钱的光暗了一瞬,浮出一行字,字迹歪了很多:“您上辈子的组长。”
云知味攥着铜钱,掌心发麻:“你上辈子叫林小云?”
没有回应。
“你上辈子是我组长?”
没有回应。
“你天天骂我写BUG那个?”
铜钱烫得厉害,差点松手。背面浮出一行字,只有三个字,“您说笑了。”
云知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灶膛余烬噼啪一响,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行吧。你不说,我自己查。”
铜钱烫了很久,浮出一行字,工工整整:“下个月报告,我想加一条。”
“加什么?”
“初几都行。写,小云,真名,林小云。”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月光落在铜面上,三个字微微发亮。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组长拍桌子骂他“这BUG谁写的”时,桌上名牌就是这三个字。
他慢慢松开手。铜钱背面干干净净。他蹲下来往灶膛塞了根柴,火苗腾起来,映得眼睛发亮。
“行吧。下个月,加一条。”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他把铜钱塞回暗袋,走到门口。月光铺了一地,远处山路上有一盏灯笼在晃,像是有人正从山下走上来。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只会问那句话,“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来。加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