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他就蹲到灶台前，抽出柴火又放下，把铜钱搁在膝盖上。月光落在铜面上，“GM-0420”泛着冷光。
“小云。”
铜钱烫了一下，背面浮出字：“在。您说。”
“你昨天说，你帮我改过代码注释，认识写代码的人。”他用指甲刮了刮铜钱边缘，“你认识的那个人，是我吗？”
沉默。灶膛余烬噼啪一响。铜钱背面终于变了：“您问过了。”
“我问过了，你没答。”
“我答了。我说‘认识’。”
“认识谁？张云味，还是GM-0420？”
铜钱光暗了一瞬。云知味把它翻面，干干净净。他对着月光看，铜面映出自己带血丝的眼睛。
“行吧，换个问法。你叫什么？工号也行。上辈子叫什么，这辈子叫什么，随便说一个。”
铜钱烫得他差点松手。背面浮出歪斜的字：“您上辈子从来不问这个。”
“上辈子我忙。天天写BUG，天天被你被那个组长骂。哪有空问客服叫什么。”
字停了一会儿，消失了。铜钱安静下来，温度慢慢降下去。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走到门口。晨光从山下漫上来，远处张记面馆的烟囱还没冒烟。他蹲在门槛上，摸出铜钱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忽然想起昨天赵铃铛塞给他的纸，GM-0420，内容运营组，直属上级：林小云。工号：GM-0399。
林小云。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上辈子组长桌上那块名牌，黑底白字，宋体加粗。每次拍桌子，名牌都会跳一下。
他笑了一声。“小云。”
铜钱烫了一下。
“你上辈子是不是姓林？”
铜钱温度往上走，从温热变成发烫。他攥在手心。“林小云。”
铜钱烫得掌心发麻。他翻过来，背面浮出工整的字：“您怎么知道的。”
“赵铃铛查的。系统底层日志。GM-0399，内容运营组，你是组长。你比我早进公司。”
铜钱沉默很久。云知味抬头看天，晨光已把半边天染白，山路上人越来越多。铜钱终于浮出字：“您上辈子也这样。”
“哪样？”
“不查清楚不罢休。”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上辈子改BUG到凌晨，组长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这个逻辑写得不对”，拉过键盘噼里啪啦敲了几行。他困得眼睛睁不开，只记得组长手指很长，敲键盘时小指微微翘起。
“你上辈子，是不是经常帮我改代码？”
铜钱光闪了一下。字消失，过几息才重新浮出：“您说笑了。”
“我没说笑。你昨天自己说的，‘您上辈子也这样’。你认识我认识张云味，帮我改过代码。你是林小云。”
铜钱烫得几乎跳起来。他按在膝盖上，掌心发红。背面字变了，歪歪扭扭像在发抖：“您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系统规定，”
“别跟我提系统规定。你昨天已经破例了。你告诉我你认识我删过我的记忆，那碗面是甜的。你现在告诉我你上辈子是不是天天骂我写BUG那个组长。”
铜钱没有回应，微微震动。他翻来覆去，两面都干干净净。攥了很久。
“行吧。你不说，我自己查。反正赵铃铛会卡BUG，钱多多有系统文档权限。我让他们查GM-0399的完整档案。”
转身往屋里走。暗袋里铜钱忽然烫了一下。他停住脚步。
隔着粗布，他感觉那行字的存在。摸出来，背面写着：“林小云。”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晨光落在铜面上，三个字微微发亮。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组长桌上那块名牌，黑底白字，宋体加粗，林小云。每次拍桌子，名牌都会跳一下。
翻面，又浮出一行字：“您上辈子从来不问这个。”
“不问什么？”
“不问客服叫什么。”
“为什么？”
“因为您一下班就跑。跑得比谁都快。您说您要回去吃面。”
云知味愣了一下。上辈子确实一下班就跑，背包拉链敞着，一路跑到楼下那家面馆。老板娘看见他就笑，不用他开口，就往锅里下面，顺手磕一颗蛋。
“那家面馆，叫什么名字？”
铜钱沉默一会儿，浮出字：“张记面馆。”
“我开的？”
“您开的。”
云知味蹲下来，把铜钱搁在膝盖上，两手抱膝。远处张记面馆的烟囱冒烟了，细细一缕，被风吹歪。
“林小云。”他念了一遍。
铜钱烫了一下。
“你上辈子是我组长。天天骂我写BUG。拍桌子的时候名牌会跳。
手指很长，敲键盘小指会翘。帮我改过代码，还帮我改过注释。”。
铜钱没有回应，温度慢慢降下去，从发烫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温凉。像是有人终于把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你昨天说，下个月报告你想加一条，‘小云，真名，林小云’。”
铜钱浮出字：“嗯。”
“为什么想加？”
铜钱沉默很久。他翻来覆去，两面干干净净。举到眼前对着光看，铜面上映出他的眼睛，血丝淡了一些。
铜钱终于浮出字：“因为您上辈子说过，下辈子想开一家面馆。我想让您知道，那家面馆的菜单上，有我的名字。”。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他记得那块名牌，记得很清楚。但不记得组长长什么样。只记得名牌上的字，记得敲键盘时翘起的小指，记得那句“这BUG谁写的”。
“行吧。下个月那条，我帮你加。”
铜钱烫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有人隔着玻璃门笑了一下。
他转身往山下走。到半山腰停下来，蹲在路边。晨光把整条山路照得透亮。张记面馆的烟囱冒着烟，葱花香气从山下飘上来，混着柴火味和面汤的蒸汽。他把铜钱摸出来，搁在手心。
“小云。”
铜钱温温的。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说：“来。”
“加蛋的？”
那个声音说：“加蛋的。”
云知味笑了一下。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继续往山下走。走到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煮面，看见他喊了一声：“来了？”
“来了。”
“加蛋的？”
“加蛋的。”
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一颗蛋，磕进碗里。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蹲在门口，接过那碗面，低头看了一眼。
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甜的。
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阳光落在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端着那碗面，蹲了很久。
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金黄透亮，烫得舌尖发麻。
那碗面，是甜的。
他蹲在门口，把铜钱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但他知道，它只会问那句话。
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往山上走。走到偏房门口，蹲下来，看着院子里那袋面粉。晨光落在面粉袋上，把粗布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组长拍桌子骂他“这BUG谁写的”的时候，桌上那块名牌旁边，放着一碗面。加蛋的。蛋黄流心。
他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了。
他蹲在面粉袋旁边，笑了一声。
“行吧。林小云。下个月那条，我给你加。”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山下的葱花香气。铜钱在暗袋里温温的。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只会问那句话。
他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灶台走。今天面馆还要开张。今天还要煮面。今天还有三百多碗面要卖，离九百三十六还差八百八十九。
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苗腾起来，映得眼睛发亮。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笑了一下。
“来。加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