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没睡着,天没亮就蹲到灶台前,把铜钱摸出来搁在膝盖上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
“小云。”铜钱温温的。“你昨晚说的那些,我想了一宿。”铜钱没有回应。
“你说你催我赶项目,我才猝死的。”他低头看着铜钱,“那你当年催过多少人?”
铜钱烫了一下。
“行吧,不问了。”他站起来往灶膛里塞了根新柴,火苗蹿起来,“反正你现在也催不了我。”
他往锅里舀水,揉面时嘴里没停:“你欠我的,你自己说,怎么算。”铜钱没有动静。“不说话。那你当年拍桌子那个劲儿呢。
‘张云味。这BUG谁写的。’,你拍桌子的时候可没这么安静。”。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您记错了。我拍的是键盘。”
云知味手一顿。“嘶。”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行啊小云,学会顶嘴了。”
铜钱又浮出一行字:“跟您学的。您上辈子跟产品经理吵架的时候,我都在旁边听着。”
云知味把面团揉成条,揪成剂子,按扁,动作麻利。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所以你当年到底为什么那么急?”他拿起擀面杖,“项目又不是明天就上线。”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字浮出来的时候有点模糊:“因为您跟我说,您想早点下班。”
云知味手里的擀面杖停了。
“您说,早点把项目做完,就能早点回去吃面。您说楼下那家面馆,晚上九点以后加蛋不加价。您想赶在九点前下班。”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锅里的水开了,白汽扑上来,把铜钱上的字蒸得发亮。“就为了一碗面?”他问。
铜钱浮出一个字:“嗯。”
“你信了?”
“我信了。”铜钱说,“所以我催您。我天天催。
我拍桌子催。我半夜十二点还在群里艾特您催。”。
云知味把擀好的面片叠起来,切成条。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很稳。“然后呢?”
“然后您赶在九点前下班了。连续一周。”铜钱上的字越来越慢,“第七天晚上,您没走。
您趴在工位上睡着了。我过去叫您,您说梦话,说‘妈,汤底要放糖’。”。
云知味把切好的面条抖开,撒了一把干面粉,手指在面条间拨弄,动作很轻。“再然后呢?”
“再然后您就没醒。”
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锅里的水翻滚着,云知味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动。面汤慢慢变白,热气腾上来,把他的脸蒸得有点湿。
“行吧。”他说,“那你现在请我吃碗加蛋的面,就算扯平了。”
铜钱没有回应。
云知味把面捞进碗里,加了一勺汤,撒了葱花。锅里还剩一颗蛋,他拿起来在碗沿磕了一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卧在面上。他把碗端到灶台边,蹲下来,把铜钱搁在膝盖上。“怎么,不乐意?”
铜钱浮出一行字,字迹比之前更歪:“您不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催您。恨我删您记忆。恨我把您上传到这个破系统里当NPC。”
云知味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葱花浮在汤面上,蛋卧在正中,蛋黄流心,把周围的汤染成浅金色。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甜的。
“你删我记忆的时候,”他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敲,“你手抖了没有?”
铜钱没有回应。
“我问你删我记忆的时候,你手抖了没有?”
铜钱烫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字浮出来的时候,笔画断断续续的。“抖了。”
“那你上传我的时候呢?”
“也抖了。”
“那你拍桌子催我的时候呢?”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没抖。那时候不知道会这样。”
云知味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汤。
“行吧。”他说,“你抖了两次,我少活一辈子。算下来你还欠我半辈子。”。
铜钱浮出一个问号。
“半辈子。”云知味拿筷子指了指铜钱,“你请我吃碗面,算扯平。但你还欠我半辈子,以后每天来帮我烧火,烧到我不需要你为止。”
铜钱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怎么,不愿意?”云知味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那你当年拍桌子那股劲儿呢?”
铜钱浮出一行字:“我愿意。”
“加蛋的?”
“加蛋的。”
云知味笑了一声,站起来把碗搁到灶台上。晨光已经从窗棂缝里铺满了整个灶台,面粉袋上、案板上、铜钱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金。他蹲下来,把铜钱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但他知道,它只会说那句话。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说:“来。”
“加蛋的?”
“加蛋的。”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灶膛里的火还在烧,锅里的面汤还滚着。他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苗腾起来,把整个灶台照得亮堂堂的。
他推开门,晨光扑面而来。山下的张记面馆烟囱冒着烟,葱花香气混着柴火味飘上来。他蹲在偏房门口,看着那条从山上一直延伸到山下的石阶路。铜钱在暗袋里温温的。
“小云。”铜钱烫了一下。“你上辈子,来过张记面馆没有?”
铜钱沉默了很久。字浮出来的时候,云知味觉得那行字比平时更亮一些。“来过。您每次加班到半夜,我都跟在您后面。
您进去吃面,我在门口站着。老板娘问我要不要进来,我说不用。我说我在等人。”。
“你等了多久?”
“您吃多久,我就等多久。”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看着山下。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带着面汤的蒸汽,带着柴火的味道。他把铜钱摸出来,搁在手心。“那你今天来的时候,别站门口了。”
铜钱烫了一下。
“进来吃。”他说,“我请。”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当年在工位上拍桌子骂他“这BUG谁写的”之后,又偷偷给他带了一杯奶茶的笑,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停下来,蹲在路边。晨光把整条山路照得透亮,张记面馆的烟囱冒着白烟,老张头的身影在灶台后面晃。他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个面。
“小云。”铜钱温温的。“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带两颗蛋。”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说:“带。”
他笑了一下,把铜钱塞回暗袋,继续往山下走。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站在灶台后面煮面,看见他喊了一声:“来了?”
“来了。”
“加蛋的?”
“加蛋的。两颗。”
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两颗蛋,磕进碗里。蛋黄流心,金黄透亮,卧在面上,把汤染成浅金色。云知味蹲在门口,接过那碗面,低头看了一眼。石阶,白面,清汤,葱花,两颗流心煎蛋。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甜的。
他蹲在张记面馆门口,阳光落在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端着那碗面,蹲了很久。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只会问那句话。
“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金黄透亮,烫得舌尖发麻。那碗面,是甜的。
他蹲在门口,把铜钱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但他知道,它只会问那句话。
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往山上走。走到偏房门口,蹲下来,看着院子里那袋面粉。晨光落在面粉袋上,把粗布纹理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组长拍桌子骂他“这BUG谁写的”的时候,桌上那块名牌旁边,放着一碗面。加蛋的。蛋黄流心。他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了。
他蹲在面粉袋旁边,笑了一声。“行吧。林小云。
下个月那条,我给你加。加蛋的。”。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山下的葱花香气。铜钱在暗袋里温温的。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只会说那句话。
他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灶台走。今天面馆还要开张。今天还要煮面。今天还有三百多碗面要卖,离九百三十六还差八百八十九。
他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苗腾起来,映得眼睛发亮。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笑了一下。
“来。加蛋的。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