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走到张记面馆门口时,老张头正往灶膛里塞柴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身后没人。但老张头的目光在他背后多停了一息,像是在等什么人跟上来。
“来了?”
“来了。”
“加蛋的?”
“两颗。”
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两颗蛋,磕进碗里。蛋液滑进热汤的瞬间散开,凝成金黄的絮。云知味端着碗蹲到石阶上,没急着吃。他掏出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他把它立在碗沿上,铜钱晃了两晃,没倒。
“你请客。”他对着铜钱说。
铜钱没动静。
“两碗面,六块灵石。你上辈子欠我的,这辈子请一碗面,不过分吧?”
铜钱还是没动静。云知味笑了一声,把铜钱收起来,低头吃面。面吃了半碗,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他听见了。
林小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灰扑扑的旧袍子,白眉白胡子,跟运营中心走廊尽头那个择葱的扫地僧一模一样。但今天他没蹲着,也没择葱,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站着干什么?坐。”
林小云看了看石阶。石阶上只有云知味一个人,旁边空着的位置刚好够蹲一个人。他蹲下来,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蹲在云知味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云知味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的。”
林小云低头看碗。白面,清汤,葱花,两颗流心煎蛋。蛋黄卧在面上,把汤染成浅金色。他看了很久。
“怎么了?我煮的,你还不放心?”
“不是。”林小云的声音闷闷的,“我在想……我上辈子是不是没请你吃过面。”
云知味筷子顿了一下。
“你上辈子那碗面不是我做的。”林小云盯着碗里的蛋,“但我记得你吃面的时候,会把蛋留到最后。蛋黄戳破了拌在汤里,汤就变甜了。”
云知味没说话。他确实会把蛋留到最后。这个习惯他自己都没注意过。
“你连这个都记得?”
“系统日志里有。你每一次吃面的数据,我都存着。”
“你一个客服,存用户吃面数据?”
林小云没接话,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甜的。他喝汤的动作停了一瞬,喉结动了动,然后把碗放下。
“老张头的手艺没变。”
“你以前来过?”
“没来过。但数据里有。”林小云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蛋,蛋黄流出来,淌在面上,“你每次来吃面,都会在门口蹲一会儿再进去。今天蹲了四分半钟,比平均值少了一分半。”
云知味把筷子横在碗上。
“你连我蹲多久都记?”
“职业习惯。”
“行吧。”云知味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面,“那你现在不是客服了,还记不记?”
林小云夹面的动作停住了。筷子尖上挂着一根面条,汤水往下滴,滴回碗里,荡开一圈涟漪。他没有抬头。
“你知道了?”
“我猜的。”云知味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你说‘明天来烧火’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像是客服跟用户说话。客服会说‘好的,您的请求已记录’,不会说‘我不会烧柴’。”
“就凭这个?”
“还凭你手抖。”
林小云手里的筷子微微颤了一下。
“上辈子那个人夹蛋的时候手在抖。你说那是你。你删了记忆,但手抖没删掉。
”云知味用筷子指了指他“你今天端碗的时候,手也抖了。虽然只有一下。”。
林小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跟云知味那双揉面揉出薄茧的手完全不一样。但这双手现在握着筷子,筷尖还在微微颤。
“面要凉了。”云知味说。
林小云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他说:“蛋煎老了。”
云知味差点把嘴里的面喷出来。
“什么?”
“蛋。煎老了。边缘焦了,蛋黄流心不够顺滑。火候大了三秒。”
“你一个连柴都不会烧的人,跟我谈火候?”
“数据不会骗人。你以前煎的蛋,蛋黄流心是七秒。今天这个,凝固了快十秒。”
云知味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你行。明天你来煎。”
“我不会。”
“学。”
“学不会呢?”
“学不会就继续吃老张头煎的。反正你请客,我不挑。”
林小云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藏在白胡子里几乎看不出来,但云知味看见了。他低头继续吃面,把碗里剩下的半颗蛋夹起来,整个塞进嘴里。蛋黄在舌尖上化开,烫得他嘶了一声。
“慢点吃。”林小云说。
“你管我。”
“我欠你的。”
“知道就好。”
两人蹲在石阶上吃面,谁也没再说话。老张头在灶台后面擦碗,擦了两遍同一只碗,眼睛往门口瞟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云知味头也不回地说:“老张头,你看什么呢?”
老张头咳了一声。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旁边蹲了个人,看着顺眼。”
林小云端着碗的手紧了紧。
“以前你一个人蹲这儿吃面,我看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老张头把碗摞好,从灶台后面走出来,蹲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烟袋,“现在看着,对了。”
云知味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朝天扣在膝头。他偏头看林小云,林小云的碗也空了,碗底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没剩。他把两只碗摞在一起,站起来。
“我去还碗。”
“我去。”林小云伸手接碗。
云知味没给他。
“你坐着。你今天第一天来,算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
“那你是,”
“我是来烧火的。”林小云站起来,从他手里把碗拿过去。动作很轻,但很稳。他端着两只碗走到灶台前,放在案板上。老张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云知味一眼,没说话,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
林小云走回来,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云知味。阳光从云知味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林小云脚边。
“明天早上,我带蛋来。”
“带几颗?”
“两颗。”
“不够。”
“三颗。”
“四颗。”
林小云沉默了一息。
“你吃得完?”
“吃不完我兜着走。”
“行。”林小云转身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云知味。”
“嗯。”
“你上辈子那碗面,是我煮的。但我没吃。我把蛋夹给你了,说我不爱吃蛋。”
“我知道。”
“我其实爱吃。”
“我也知道。”
林小云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卸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他继续往山上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云知味蹲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老张头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
“这人谁啊?”
“一个欠我面的。”
“欠多少?”
“半辈子。”
老张头吐出一口烟,没再问。云知味蹲在门口,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但铜钱是温的,像刚从谁手心里拿出来。他攥了一会儿,塞回暗袋。
“明天还来吃面吗?”他对着暗袋说。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混在山风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来。加蛋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停下来,蹲在路边。晨光把整条山路照得透亮,张记面馆的烟囱冒着白烟。他低头看了一眼暗袋,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四颗蛋。”他对着铜钱说,“你明天要是只带三颗,我就,”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你就不给我加蛋。”
云知味笑了一声。
“对。不给你加。”
他把铜钱塞回去,继续往山上走。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还混着一点别的什么,像是面汤煮开时冒出的热气,甜丝丝的,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灶台是冷的,但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苗腾起来,映得他眼睛发亮。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
他没有摸出来看。但他笑了一下。
“明天。四颗蛋。你带。我煎。”
火苗跳了跳,像是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