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云说“我卖馄饨”的时候，云知味正蹲在灶台前塞第三根柴。火苗舔着锅底，水刚冒细泡。他手一顿，柴火棍戳歪了，火星溅在石阶上，嗤一声灭了。
“馄饨？”
“馄饨。”
“你一个客服，会包馄饨？”
林小云站在石阶下，换了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截瘦而稳的手腕。
“不会。但我会学。”
“跟谁学？”
“跟老张头。”
云知味把柴火棍抽出来磕了磕灰。“你昨天还说不会烧柴。”
“烧柴跟包馄饨是两回事。”
“都是灶台上的事。”
林小云没接话，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蹲下来展开。是一张系统生成的商铺租赁凭证：云台山·山门内第三道岔路右拐·竹林西侧空地·面积四尺见方·租期一年·租金已付。
“四尺见方？”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你打算把馄饨铺开在巴掌大的地方？”
“够摆两张桌子。”
“两张桌子能坐几个人？”
“四个人。”
“四个人吃馄饨，你一碗一碗煮，煮到天黑也煮不完。”
“所以我卖馄饨，不卖面。面要一碗一碗煮，馄饨可以一锅一锅下。一锅二十个，三分钟熟。
四个人，一人一碗，五分钟。翻台快。”。
云知味盯着他看了两息。“你算得挺清楚。”
“数据不会骗人。”
“你一个客服，算翻台率算得这么溜。”
“我上辈子是干这个的。”
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停住了。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他眼睛亮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林小云低着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看不出任何拿过锅铲的痕迹。
“你上辈子……”云知味声音低下去，“是开面馆的。”
“嗯。”
“那你怎么不卖面？”
“因为老张头在卖。”
云知味把柴火棍塞进灶膛，火苗腾地蹿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花。他站起来，走到石阶边蹲下，跟林小云平视。
“你辞职了？”
“辞了。”
“系统那边怎么说？”
“系统说‘客服岗位交接中，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完成’。”
“三个工作日。”云知味笑了一声，“你人都坐在我灶台边上了，它还在交接中。”
“系统流程慢。它连一碗面的咸淡都改了三遍才改对。”
云知味不笑了。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还混着一点馄饨汤煮开时的鲜气。
“你上辈子那碗面，”云知味说，“是你煮的。”
“嗯。”
“你把蛋夹给我了。”
“嗯。”
“你说你不爱吃蛋。”
“嗯。”
“你其实爱吃。”
林小云抬起头来，眼睛很黑，像两潭深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光。“你怎么知道？”
“小云说的。”云知味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摊在手心，“它说你夹蛋的时候手在抖。它说那碗面是你煮的，你其实爱吃蛋，但你想给我吃。”
林小云看着那枚铜钱。铜钱安安静静躺在云知味手心，背面干干净净，没有浮现任何字。但铜钱是温的。
“它连这个都说了。”林小云声音很轻。
“它还说，它删了你的记忆。因为系统说那段记忆属于‘越权信息’，会影响我的任务执行。”
“什么任务？”
“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
林小云沉默了一会儿。风把灶膛里的灰吹得打了个旋。他伸手，从云知味手心把铜钱拿起来。云知味没有拦他。林小云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光看，背面干干净净，正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你拿着它的时候，它会发烫吗？”
“会。”
“现在呢？”
“不烫。”
林小云把铜钱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像一潭深水被风吹皱。
“它不烫。”林小云把铜钱递回去，“因为它知道，我不用它传话了。”
云知味接过铜钱，攥在手心。铜钱是凉的，安安静静躺在他掌纹里。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明天。”
“明天？你连馄饨皮都不会擀。”
“所以今天晚上要学。”
“跟谁学？”
“跟老张头。”
“老张头知道你抢他生意吗？”
林小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跟云知味刚才一模一样，拍灰的节奏、弯腰的角度，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云知味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我卖馄饨，不卖面。馄饨跟面不冲突。有人爱吃面，有人爱吃馄饨。
爱吃面的人来我这里，我给他指路去老张头那儿。爱吃馄饨的人去老张头那儿，老张头给他指路来我这里。”。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数据不会骗人。”
“行吧。”云知味转身往灶台走，“你晚上去找老张头，别空手去。”
“我带什么？”
“带两斤五花肉。老张头爱吃红烧肉。”
林小云站在石阶下，看着云知味的背影。云知味蹲回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火苗腾起来，映得他侧脸发亮。锅里的水已经滚了，白汽往上冒。
“云知味。”
“嗯。”
“你上辈子那碗面，是我煮的。”
“我知道。”
“但我没吃。”
“我知道。”
“我把蛋夹给你了，说我不爱吃蛋。”
“我知道。”
“我其实爱吃。”
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像是卸了什么很重的东西。灶膛里的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耳朵尖泛红。
“我也知道。”云知味说。
林小云仰头看着云知味的背影。晨光从云知味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林小云脚边。林小云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影子，然后抬起头，往山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上，我带蛋来。”
“带几颗？”
“四颗。”
“不够。”
“五颗。”
“六颗。”
林小云沉默了一息。“你吃得完？”
“吃不完我兜着走。”
“行。”林小云继续往山上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走到拐角处，他停了一下，声音从拐角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往锅里下了一把面。面条在滚水里翻了个身，白汽腾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暗袋，铜钱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没有发烫，没有浮现任何字。但他笑了一下。
“来。”他说，“加蛋的。”
拐角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像是有人应了一声，又像是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云知味把面捞起来，盛进碗里，搁了一颗煎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蹲在灶台前，端着那碗面，低头喝了一口汤。甜的。
他蹲在灶台前吃面的时候，老张头拎着一袋面粉从院门口走进来。老张头把面粉放在石阶上，蹲下来，从怀里摸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
“刚才那人谁啊？”
“一个欠我面的。”
“欠多少？”
“半辈子。”
老张头吐出一口烟，没再问。他蹲在石阶上抽完一袋烟，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扛着空袋子往回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明天早上，我给你留两个蛋。”
“加蛋的钱呢？”
“记账上。等你评分涨回来再还。”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端着碗，看着老张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低头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他舌尖发麻。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他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还混着一点别的什么，像是馄饨汤煮开时冒出的热气，鲜丝丝的，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暗袋。铜钱安静地躺着，没有发烫。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一个人带着六颗蛋来，蹲在他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学烧柴。
那个人不会烧柴，不会包馄饨，不会擀皮，但他会算翻台率，会算成本，会算一碗面该加几颗蛋。他会把蛋夹进他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蛋”。然后他会说“我其实爱吃”。
云知味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院门口，往山下看了一眼。张记面馆的烟囱冒着白烟，老张头在灶台后面忙活。山路上没有人，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人从山上走下来，带着六颗蛋，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瘦而稳的手腕。
他蹲在院门口，摸出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但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铜钱是温的，像是刚从谁手心里拿出来。
“明天。”他对着铜钱说，“六颗蛋。你带。我煎。”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真的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