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西侧那块四尺见方的空地,昨天还只长着几棵歪脖子笋。今天早上云知味路过的时候,笋没了,换成了一张歪歪扭扭的木头案子,案子上搁着三口锅,锅底火烧得正旺,骨头汤的鲜味飘得半座山都能闻见。
林小云站在案子后面,袖子挽到胳膊肘,手指上沾着面粉,正在包馄饨。她手法生疏,皮子摊在手心,筷子挑一坨馅放上去,捏半天捏不拢,索性把四角往中间一揪,团成一个圆不圆方不方的疙瘩,往案板上一扔,啪嗒一声,扁了。
旁边竖着一块竹片拼的招牌,墨汁写着六个大字,“小云馄饨·加蛋免费”。“加蛋免费”四个字特别大,墨汁还没干透,往下淌了一小道。
云知味站在竹林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面条。他看了那块招牌很久,沉默着。
队伍从馄饨摊前一直排到山道拐角,少说三四十人。排在最前面的是个外门弟子,捧着碗喊:“老板娘,我的加蛋!”
林小云应了一声“来了”,伸手去摸蛋,摸了半天没摸到,低头一看,装蛋的竹篮放在案子另一头。她绕过去拿蛋,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把整篮蛋扣进锅里。队伍里有人笑出了声。
云知味蹲在竹林边上,把面条搁在膝盖上,摸出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他对着铜钱说了一句“小云”,铜钱没反应。又说“你新同事开张了”,铜钱还是没反应。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往馄饨摊走。
排队的弟子认出了他纷纷扭头。“云师兄!”“老板来了!”“云师兄,你也是来吃馄饨的?”
云知味没答话,走到案子前面。林小云正把一颗蛋磕进锅里,蛋壳掉进去半片,手忙脚乱地用筷子去捞,抬头看见云知味,愣了一下。
“你来了。”
“路过。”
“吃馄饨吗?”
“你招牌上写着加蛋免费。”
林小云低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他脸上那道面粉印子跟着表情动了动。“嗯。加蛋免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卖馄饨就卖馄饨,加蛋免费干什么?”
林小云把筷子从锅里抽出来,蛋壳还挂在筷尖上,甩了两下没甩掉,索性往案子上一搁。“我乐意。”
云知味看着她。“你欠我的。”
“我没欠你。”
“你上辈子欠我的。”
林小云不说话了。她把那颗带壳的蛋从锅里捞出来搁在碗里,又从篮子里摸了一颗新的磕进去。手有点抖,蛋液洒了一点在灶台上。
她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把抹布攥在手里,抬头看他。“你吃不吃。不吃别耽误我做生意。”。
云知味从案子下面抽了张小板凳,三条腿,缺了一条,坐上去歪了一下,又自己正了。林小云盛了一碗馄饨端过来,碗里卧着一颗蛋,蛋黄被蛋壳戳破了,流了一碗底的黄。
“蛋壳没捞干净。”云知味说。
“免费的不挑。”
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皮薄,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底清亮,飘着几片葱花。他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甜的。
他吃了两颗馄饨,第三颗舀起来的时候,碗底露出来一行字。印上去的,像是烧在碗底的,笔画很细,清清楚楚,“实验第二阶段即将开启,请做好准备。”
云知味的手顿住了。他把碗翻过来,碗底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本批次碗具已植入触发协议。触发条件:真实用户食用三颗以上。”
他抬头看林小云。林小云正低头包馄饨,一脸茫然地回看他。“怎么了?”
“碗底有字。”
“什么字?”
“你没看见?”
林小云放下馄饨皮,走过来把碗翻过来看了一眼,干干净净。又翻回去,除了馄饨汤和那颗破蛋,什么也没有。“哪有字?”
云知味把碗拿回来,碗底那行字还在。他指给林小云看,林小云凑过来,眼睛都快贴到碗底了,还是摇头。“真没有。你是不是眼花了?”
“不是我写的。”林小云说。
“我知道不是你写的。”
“你怎么知道?”
“你连蛋壳都捞不干净,写不出这么工整的字。”
林小云瞪了他一眼,回去继续包馄饨。包了两个,又回头看他。“那字写的什么?”
云知味没回答。他把碗里剩下那颗馄饨吃了,汤喝干净,碗底那行字还印在那里。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但烫是真的烫,隔着暗袋的布都感觉得到。
他说了一句“小云”,铜钱没反应。又说“你看见了吗”,还是没反应。烫度没减,字也没浮出来。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铜钱慢慢凉了。
队伍里有人喊:“老板娘,我这碗底也有字!”一个内门弟子捧着碗,碗底朝外给旁边的人看。“你看,‘实验第二阶段’,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凑过去看了一眼,摇头。“看不见。你喝多了?”
“我真看见了!你瞎了?”
又有人喊:“我这碗也有。”“我这碗没有啊。”“你是不是没吃够三颗。
”“吃碗馄饨还要吃够三颗才有字。这什么规矩。”。
林小云站在案子后面,手里还攥着那张馄饨皮,脸上的茫然更重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装碗的竹筐,筐里的碗都是今早从山下杂货铺买来的,一摞十个,粗瓷,没花纹。她拿起一个空碗翻过来看,碗底干干净净。
“不是我写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些。
云知味蹲回板凳上,从地上捡起那只碗,又看了一眼。字还在。他把碗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头看林小云。“你今早去买碗的时候,有没有人碰过你的筐?”
林小云想了想。“我挑碗的时候,旁边有个穿灰袍子的老头也在挑碗。他挑了半天,一个没买,走了。”
“长什么样?”
“白眉毛,白胡子,蹲在地上择葱的那个。”
云知味手里的碗顿了一下。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摸出铜钱。铜钱还是凉的。他对着铜钱说:“你认识他。”
铜钱没反应。
“他昨天还在我灶台前烧火。”
铜钱还是没反应。
“今天又去杂货铺挑碗。”
铜钱背面终于浮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您今天的问题有点多。”
云知味笑了一声。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把那只碗递给林小云。“留着。别洗。”
林小云接过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什么也没看见。“你到底看见什么了?”
“实验第二阶段。”云知味说,“你被安排了。”
“安排什么?”
“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他往竹林外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招牌底下,林小云正把那只有字的碗搁在案子角落,跟其他碗分开放。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云知味走出竹林,站在山道上。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混着馄饨摊的骨头汤味。他摸出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刚才那行字不是小云写的,也不是扫地僧写的。小云的字歪歪扭扭,扫地僧的字也歪歪扭扭。碗底那行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像是打印出来的。
系统字体。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往山上走。走到偏房门口,蹲下来,看着院子里那袋面粉。面粉袋上落了一片竹叶,是今天早上从竹林那边吹过来的。
他把竹叶拈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竹叶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跟碗底一样的字体,“触发条件已满足。第二阶段将于明日辰时启动。”。
云知味把竹叶翻过来,正面干干净净。又翻回去,背面的字还在。他把竹叶夹进袖子里,站起来,推开门。
灶台是凉的。他蹲在灶台前,摸出铜钱,翻了个面。背面浮出一行字:“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来。”他说,“但明天那碗,得加蛋的。”
铜钱烫了一下,又凉了。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山下看了一眼。馄饨摊的烟囱冒着白烟,队伍还排着。林小云站在案子后面,正手忙脚乱地往锅里下馄饨。她旁边搁着那只扣着的碗。
云知味蹲在院门口,把那片竹叶从袖子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背面的字还在。他把竹叶翻过来,对着光。
正面也浮出了一行字。
“欢迎回来,GM-0420。”
他把竹叶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和骨头汤的鲜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暗袋,铜钱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发烫。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会有人带着六颗蛋来,蹲在他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学烧柴。而今天下午,有人在他碗底印了一行字,在他竹叶上写了一句话。
他把竹叶塞回袖子,蹲在院门口,看着山下那个四尺见方的馄饨摊。林小云正把一碗馄饨端给客人,碗里卧着一颗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客人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汤。
云知味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他猜,那碗汤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