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摊的队排得比他预想的长。云知味蹲在竹林西侧石头后面数了数，十七个人，拐角后面还露着半截尾巴。林小云站在案子后面，袖子挽到手肘，下馄饨、捞馄饨、浇汤、撒葱花，动作利索得不像第一天开张。她旁边搁着一只扣着的碗，碗底朝上，跟其他碗分开放。
他本只是路过，闻到骨头汤味混着柴火气，还有一股极淡的甜，便站起来拍了拍后襟，走过去蹲在案子前面。“一碗馄饨，加蛋的。”
林小云抬头，漏勺顿了一下。“……云师兄。”
“加蛋免费，招牌上写着呢。”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
林小云没接话，从案子下面摸出一只新碗，白瓷，碗口描青线，捞馄饨、浇汤、撒葱花，又从旁边小锅里捞了一颗卤蛋，深褐色，在汤里滚了一圈，推到他面前。云知味端着碗蹲到旁边，先喝汤，骨头汤底，咸鲜口，葱花后放，还行。又咬蛋，卤得透，蛋黄绵实，不流心，味道不差。
第三颗馄饨咬到一半，牙尖磕到碗底。不是骨头渣，碗底有一圈凸起纹路。他把碗端起来凑近，碗底内侧釉面下浮着一行极小的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实验第二阶段即将开启，请做好准备。”翻过碗底外侧，什么都没有。翻回来，字还在。
他端着碗走回去。“林小云，你这碗哪来的？”
“买的啊，今早山下杂货铺老陈那儿，新碗，白瓷的，比之前那批好看，”
“你看见这行字了吗？”
林小云凑过来眯眼看了半天，摇头。“没有啊，碗底是光的。”她伸手摸了摸，“滑的，什么都没有。”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又看她她一脸茫然，眉头拧着，不像装的。“你真看不见？”
“看不见。你看到什么了？”
“字。‘实验第二阶段即将开启，请做好准备。’”
林小云直起身，看他的眼神变了一下，像昨天赵铃铛拿着亲子鉴定符撞开门时那样，想问什么又觉得问了白问。“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你字丑。”
“那，”
“你买碗的时候，摊子上有没有别人？”
林小云想了想。“有个老头。白眉毛，白胡子，灰袍子，蹲在碗筐旁边翻碗。
我以为他来买碗，问要不要帮忙，他没理，翻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筐里的碗好像少了一只。”。
“哪只？”
“不知道，我没数。”
云知味蹲回原位把馄饨吃完，汤喝干净，蛋吃干净，葱花都没剩。空碗搁在案子角上，跟那只扣着的碗并排放。“再来一碗，打包。”
“给谁？”
“给一个欠我工钱的人。”
林小云没再问，又煮了一碗，加蛋，油纸包好递给他。云知味接过来揣进怀里，走了两步停下来。“林小云，你那只扣着的碗，碗底有字吗？”
林小云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了看那只扣着的碗，沉默几息。“有。我看不见，但我知道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我把那只碗扣过来，汤就会变味。不咸不淡，但就是不对，像是有人往汤里加了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云知味想起昨天在她摊子上吃的那碗馄饨，第三颗时碗底浮字，当时没注意汤的味道。“那只碗哪来的？”
“跟其他碗一起买的，但那只我没用，扣着搁在旁边。有客人要用，我就说裂了。”
“为什么？”
林小云没回答，低头继续下馄饨，漏勺在锅里搅了两圈。“云师兄，你上辈子是做什么的？我看你煮面的时候手很稳，像是煮了很多年。”
“我上辈子是个写代码的。”
“写代码？那是什么？”
“对着一个方盒子敲字，敲一天。”
“那你为什么会煮面？”
“因为我想开一家面馆。”
云知味揣着打包的馄饨往竹林外走，走到边缘听见身后有人喊，“我也看见了。”是个年轻弟子的声音，从队伍里传出来。他回头，那个弟子捧着一只碗站在案子前，表情又惊又喜。
“碗底有字。‘实验第二阶段即将开启’，你们看。”队伍骚动起来，有人凑过去看，有人低头翻自己手里的碗，有人把碗举到太阳底下。林小云站在案子后面，手里攥着漏勺，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弟子是李二狗，好感度刷子，之前在他面馆门口蹲过三天，就为了把好感度从九十九刷到一百。李二狗举着碗跑过来。“云师兄。
你看。碗底有字。系统发的。”。
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碗底内侧跟刚才那行一模一样。“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刚才！吃第三颗馄饨的时候！我还以为就我看见了，结果旁边这位师兄也看见了，”
旁边那弟子点头如捣蒜。“我也是第三颗！碗底突然浮出来的！”
云知味把碗翻过来看外侧，没有字，翻回去，内侧那行还在。“你们之前吃馄饨的时候，碗底有字吗？”
“没有！昨天我来吃了三碗，碗底什么都没有。今天第一次看见！”
云知味把碗还给李二狗，往竹林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摸出铜钱。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攥在手心翻了个面，背面干干净净，翻回来，正面浮出一行字，“您今天的问题有点多。”他笑了一声。“我还没问呢。”铜钱没回应，烫了一下又凉了。
他走出竹林站在山道上，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混着馄饨摊的骨头汤味。他把怀里那碗打包的馄饨摸出来看了一眼，油纸包得好好的，没漏汤。蹲在山道边上拆开，汤还是热的，低头喝了一口，甜的。
不是骨头汤的鲜甜，是糖的甜，像是有人往汤里搁了半勺糖搅匀又舀出来。他端着碗蹲在山道上看着那颗卤蛋，深褐色，在甜汤里滚着。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绵实，不流心。
他蹲了一会儿，把碗搁在地上，摸出铜钱。“小云，碗底那行字是谁写的。”铜钱没有回应。“不是林小云写的，不是扫地僧写的。
字是系统字体，横平竖直，跟竹叶背面那行一样。”铜钱还是没有回应。“运营中心的人写的。”铜钱烫了一下，浮出一行字，“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铜钱攥在手心站起来往山上走。走到偏房门口蹲下来，看着院子里那袋面粉。面粉袋上又落了一片竹叶，他拈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背面有字，跟碗底一样的字体，“第二阶段将于明日辰时启动。
请确认您已做好准备。”翻过来，正面也浮出一行字，“欢迎回来，GM-0420。”。
云知味蹲在院门口把竹叶夹进袖子里，低头看了一眼暗袋，铜钱安安静静躺着，没有发烫。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辰时，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碗底的字、竹叶上的字、馄饨摊那只扣着的碗，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站起来推开门，灶台是凉的。蹲在灶台前把那碗打包的馄饨搁在灶沿上，汤已经凉了。低头看了一眼碗底内侧，那行字还在，“实验第二阶段即将开启，请做好准备。”他把碗翻过来扣在灶台上，碗底朝上，跟林小云那只碗一样。蹲在灶台前看着那只扣着的碗，看了很久。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山下馄饨摊的骨头汤味。他摸出铜钱翻了个面，背面浮出一行字，“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来。但明天那碗，得加蛋的。”
铜钱烫了一下又凉了。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山下看了一眼。馄饨摊的烟囱冒着白烟，队伍还排着。林小云站在案子后面，正把一只碗扣在案子角上。那只碗，碗底朝上。
云知味蹲在院门口把那片竹叶从袖子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背面的字还在。翻过来对着光，正面那行字也在，“欢迎回来，GM-0420。”他把竹叶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和骨头汤的鲜味。低头看了一眼暗袋，铜钱安安静静躺着。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辰时，会有人带着六颗蛋来蹲在他灶台前笨手笨脚地学烧柴。而今天下午，有人在他碗底印了一行字，在他竹叶上写了一句话，在林小云的碗筐里放了一只扣着的碗。他把竹叶塞回袖子，蹲在院门口看着山下那个四尺见方的馄饨摊。
林小云正把一碗馄饨端给客人，碗里卧着一颗卤蛋，深褐透亮。客人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汤。云知味听不见他说什么，但他猜，那碗汤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