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把面捞进碗里，手背蹭了蹭暗袋。烫，但不是那种催他看的烫，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手机开了震动模式搁在桌上，嗡嗡嗡，没完没了。
他把面端给门口那弟子，顺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摸出铜钱。
背面浮字密得像蚂蚁搬家：“反向兑换成功。获得好感度：1。来源：外门弟子0973。”
翻到正面：“今日兑换次数：4/∞（反向：0/1）。”
他盯着那个“0/1”看了三秒。
“小云。”
铜钱背面浮出：“在。”
“这个反向兑换，一天只能兑一次？”
“测试通道每日限一次。”
“测试通道。”他念了一遍这个词，蹲回灶台前，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面汤翻泡，白气升腾。“那测试通道什么时候关？”
“系统未设定关闭时间。”
“未设定。”他又念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那就是说，我每天都能反向兑一次，兑到系统想起来关为止？”
铜钱没回应。
他蹲着，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噼啪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脚边灭了。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工位上那台破电脑，公司IT部给装的系统，每次开机弹窗“是否安装更新”，点“稍后”能拖三个月。IT部的人从来不主动来修，除非你填了工单。但工单系统本身有个BUG，同一个问题提交两次，工单号会重复，然后系统就卡死，卡死之后IT部的人才会来看一眼。
“小云，”他问，“这个反向兑换，我兑的时候系统会通知对方吗？”
“不会。”
“那我兑了那个外门弟子0973的好感度，他知道吗？”
“不知情。”
“行吧。”他把火钳搁下，站起来，蹲到灶台前捞面。面在锅里翻腾，他用长筷子挑起来，白面清汤，热气扑脸。“那如果我把全宗门的好感度都兑一遍，他们也不知道？”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背面浮出一行字：“理论上，不知情。”
“理论上。”云知味把面捞进碗里，磕了颗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端着碗蹲到门槛上，筷子挑了一筷子面，没往嘴里送。
“小云，我再问个问题。”
“您说。”
“好感度被兑走之后，玩家的好感度条会显示什么？”
铜钱背面浮字：“归零。”
“归零。”他把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那他们发现自己好感度归零了，会怎么办？”
“可能重新积累。”
“重新积累。”他又吃了一口面。“那他们重新积累的时候，我还能再兑吗？”
铜钱没有回应。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他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你沉默，我就当你默认了。”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他蹲着把面吃完，碗底最后一口汤也喝了。甜的。
他把碗搁在膝头，摸出铜钱翻到正面。“今日兑换次数：5/∞（反向：0/1）。”刚才吃面的时候又有人兑了东西，大概是那碗面。
“小云。”
“在。”
“如果我把反向兑换的次数用完了，明天几点刷新？”
“子时。”
“子时。”他算了算，现在刚过辰时，离明天子时还有七个多时辰。一天一次，一次兑一个人。全宗门四百九十七个玩家，他要兑四百九十七天。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碗搁进盆里。水缸里的水映出他的脸，灰扑扑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沾了点面粉。
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
“小云。”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
“系统说‘反向兑换’是测试通道。测试通道的意思，是不是说这个功能本来不该有？”
铜钱没有回应。
“你们设计系统的时候，只设计了玩家兑NPC。没设计NPC兑玩家。对吧？”
铜钱还是没有回应。
“因为你们觉得NPC不会主动兑玩家的东西。NPC只会被动地等着被兑。”
他蹲下来，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柴，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一碗面，碗边站了个小人。
“但你们忘了一件事。”他用柴火棍点了点那个小人。“NPC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
他站起来，把柴火棍塞回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门口，拉开门。石阶上空空荡荡，早上那弟子已经走了。
门槛边搁着一块灵石，跟昨天一样，搁在门槛边。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谢谢师兄。面很好吃。”。
他把灵石揣进暗袋，跟昨天那块搁在一起。两块了。
“小云，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我把好感度兑光了，玩家跟我的互动权限会被冻结。这个冻结，是单向的还是双向的？”
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打算回了。然后背面浮出一行字，字迹歪歪斜斜，像是手写的：“单向。玩家无法与您互动。但您可以与玩家互动。”
“行吧。”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那就是说，就算我把他们的好感度全兑光了，他们不能来找我但我还能去找他们。”
铜钱没有回应。
“那他们不能来吃面了，但面馆还开着。他们只能看着。”
铜钱还是没有回应。
“这系统，”他笑了一声，“设计得可真够损的。”
他蹲回灶台前，往锅里又下了一把面。白面在沸水里散开，一根根浮上来。他拿长筷子搅了搅，磕了颗蛋进去。蛋黄在沸水里打了个旋，慢慢凝固，流心，金黄透亮。
铜钱在暗袋里持续发烫，新的兑换申请还在涌入。旧碗、旧袍子、柴火棍、头发。他没摸出来看，但知道那些申请就在那儿，像手机锁屏上的通知，一条叠一条，不点开也看得见。
他把面捞进碗里，搁在灶沿上。没吃。
“小云。”
“在。”
“你说，我要是把全宗门的好感度都兑光了，他们会不会发现？”
“可能会。”
“发现之后呢？”
“可能会来问您。”
“问我的时候，我怎么说？”
铜钱没有回应。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看着那碗面冒热气。白气升上来，甜香。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旁边蹲着一个人，把蛋夹进他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蛋。”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
“小云，”他问，“你说，他为什么要删那段记忆？”
铜钱没有回应。
“他删了，但你又记着。你记着，但你不让我知道。”
铜钱还是没有回应。
“你们俩，”他顿了顿，“一个删，一个记。一个瞒，一个露。配合得还挺默契。”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走到水缸前，舀了一瓢水倒进锅里。水花溅起来，落在灶沿上。
“行吧。”他把瓢搁回去。“那我就一天兑一个。兑到你们俩谁先憋不住。”
他蹲回门槛上，端起那碗面。面还热着，蛋还流心。他低头喝了一口汤。
甜的。
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他没摸出来看，但知道那上面大概又多了一行兑换申请。他笑了一声，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
他蹲在门槛上，阳光落在他脚边。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
“小云。”
“在。”
“明天子时，提醒我。”
“提醒您什么？”
“提醒我反向兑换刷新了。”他把碗搁在膝头，筷子搁在碗上。“我怕我忙起来忘了。”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背面浮出一行字：“您要兑谁？”
“还没想好。”他站起来，把碗端回灶台。“先兑那个外门弟子0973吧。
他昨天给我留了块灵石，说面好吃。我得还他点什么。”。
“反向兑换是单向操作。您兑他的好感度，他不会有任何感觉。”
“我知道。”他把碗搁进盆里，拿抹布擦了擦灶台。“但他昨天给我留了块灵石，我今天兑他一点好感度。你不觉得这挺公平的吗？”
铜钱没有回应。
“你不觉得，这比系统那个‘好感度换旧碗’公平多了？”
铜钱还是没有回应。
云知味把抹布拧干，搭在灶沿上。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着石阶。石阶上空空荡荡，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拉上门，走回灶台前。
铜钱在暗袋里持续发烫。
他没有摸出来看。
但他知道，那上面大概又多了一行字。也许是兑换申请，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着急看。
他蹲在灶台前，往锅里又磕了一颗蛋。
“小云。”
“在。”
“你说，他明天真的会来烧火吗？”
铜钱没有回应。
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会。”
他笑了一下。
“加蛋的？”
那个声音说：“加蛋的。”
他把蛋壳扔进灶膛，火苗腾地蹿起来，舔着锅底。面汤翻泡，白气升腾。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面翻腾，一根根浮上来。
铜钱在暗袋里，持续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