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烫起来时,云知味正往锅里削面。他左手攥面团,右手拿刀,面片一片片飞进沸水。灶膛柴火噼啪,甜汤翻着乳白泡。排队的人从灶台站到院门口,有人蹲在石阶上吸溜,有人拿筷子敲碗沿,还有人举着铜钱对着日头看,系统发的,背面刻名字,吃面就涨。今天至少来了四十几个。
“老板!加蛋的!双蛋!”
他磕了颗蛋,蛋壳扔进灶膛,火苗蹿起。铜钱又烫了一度。他把面捞进碗,浇汤,撒葱花,推出去。那弟子接碗时嘶了一声,蹲到石阶上吃,吃两口抬头喊:“今天的汤比昨天还甜!”
“甜就对了。”他擦手,摸了摸暗袋,铜钱隔着布烫得指尖一缩。面馆开张这些天,他每天兑一个人。兑到今天,第九百九十九次。
这个数字跳进脑子时,他正把最后一碗面推出去,手顿了一下。
“老板,怎么了?”
“没事。面够不够?”
“够!明天还来!”
人散了。他蹲到灶台前压小火,摸出铜钱。背面浮着一行字:“今日兑换额度:1。
累计兑换:999。”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兑换对象:GM-0420。”。
他愣了。GM-0420是他前世的工号。
“小云。”他喊。铜钱发烫,背面浮出:“在。”
“今天兑谁?”
那行字停了一会儿:“系统建议:今日暂停兑换。”
“为什么?”
“累计兑换已达上限。”
“上限是多少?”
“一千次。”
他低头看铜钱。九百九十九。还差一次。“那我兑第一千次。”
铜钱没回应。他攥着它掌心烫得发麻,像攥着一颗刚从灶膛扒出来的炭。终于,背面浮出一行歪字:“您确定?”
“确定。”
那行字消失。铜钱烫到极点,几乎要脱手。然后一行红字浮出来,像血渗进纸里:“警告:NPC权限异常。若继续操作,将冻结好感度系统。”
他盯着红字。灶膛火苗舔着锅底,甜汤翻了个泡,啪地破了。
“小云,什么意思?”
铜钱沉默很久。然后一行小字浮出来,笔迹很轻:“意思是,您再兑一次,所有玩家的好感度数据都会锁死。他们不能再涨好感度,也不能再兑换优惠券。面馆的生意,会断。”
“断多久?”
“不确定。可能一天。可能一个月。可能,永久。”
他低头看锅里。甜汤翻泡,蛋花散在汤里,黄白相间,像碎了的铜钱。他想起今天来的食客。有人蹲石阶上吃三碗,有人说“明天多煮点”,有人把铜钱掏出来给他看,背面写着“今日已结算,好评+1”。
还有人吃完没走,蹲院门口帮他吆喝,“好评换面。加蛋的。汤是甜的。”。
他想起秦无咎蹲门槛上帮他数话。想起赵铃铛蹲灶台前煮面,袖子卷到手肘,说“好像也没那么难”。想起老张头扛空袋子往回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说“明天早上,我给你留两个蛋”。
他把铜钱攥了很久。烫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走,像一根细线穿进骨头里。
“行吧。”他把铜钱塞回暗袋,“见好就收。”
铜钱又烫了一下,慢慢凉下去。他站起来搅了搅汤,舀一勺尝。甜的。
院门口有人探头:“老板,还有面吗?”
“没了。明天来。”
“行。明天加蛋的。”
“加蛋五块。”
“记账上!”
那人跑了。他蹲回灶台前压灭火,灶膛只剩几点火星。他摸出铜钱翻到背面,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有。翻回正面,GM-0420,刻得很深,边角磨得发亮。
他塞回去,开始收拾灶台。碗摞好,筷子归拢,抹布搭灶沿,面袋扎紧,剩面团用湿布盖着。手很稳。但暗袋里那枚铜钱,他总觉得还在发烫,像灶膛里没灭透的炭,埋在灰底下,碰一下就知道。
收拾完,他蹲到门槛上。傍晚的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门槛青石板上有一道浅浅凹槽,是这些天蹲出来的。
他蹭了蹭凹槽,走到院门口。石阶空空荡荡,阳光沉下去,青石板泛灰白。石阶缝里冒出一根细草,绿的,从石头缝钻出来。他伸手拔了,草根带出一小撮土,他把土弹掉,草扔一边。
“明天兑谁?”他问。
暗袋里没有回应。但他知道,明天子时,铜钱会告诉他。或者不会。山下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张记面馆的灯笼挂在门口,红通通的,像一颗蛋黄。
他回灶台前,锅里还剩半碗汤,舀出来蹲着喝了。甜的。碗洗了放回架上,碗底那个圆朝上,圆里一碗面,碗边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他看了一会儿,把碗翻过来扣在架子上。
熄了灯,偏房暗下来。他摸黑坐到床上,把铜钱摸出来攥在手心。凉的。
他躺下来,把铜钱搁在枕头边上。黑暗中,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偶尔啪地响一声。窗外的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混着甜汤味道。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小云。”
没有回应。
“你明天还来吃面吗?”
铜钱没有发烫。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从铜钱里渗出来,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来。”
他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加蛋的?”
“加蛋的。”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很轻,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藏在灰底下。他没有松开手。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灶膛里的灰是冷的。他摸出铜钱翻到背面,干干净净。翻回正面,GM-0420。他把铜钱塞回暗袋,推开偏房门。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灰扑扑的旧袍子,白眉白胡子,蹲在门槛上择葱。脚边放着一颗蛋,白壳的,圆滚滚的。
扫地僧抬起头,把葱搁在膝盖上。“来烧火。”
云知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颗蛋。“葱哪来的?”
“山下带的。”
“蛋呢?”
“也是山下带的。”
云知味蹲下来,把蛋捡起来对着光看。蛋壳温热,像刚下的。他把蛋揣进袖子里,走到灶台前。“烧火。”
扫地僧蹲到灶膛前,抓起一把柴火塞进去,歪歪扭扭,火没点着。他回头看了云知味一眼。“我说了我不会。”
“学。”
云知味架上锅,舀水,点火。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扫地僧蹲在旁边,白眉被火光照得发亮。他伸手把歪了的柴火拨正,火旺起来。
“你昨天兑到第几次了?”扫地僧问。
“九百九十九。”
“系统警告了?”
“嗯。”
“那你今天还兑吗?”
云知味往锅里下面,面片落水溅起细沫。他拿勺子搅了搅。“不兑了。”
扫地僧没说话,把手里葱递过来。云知味接过去切了,葱花落进碗底。蛋在另一个碗里卧着,蛋黄流心。他磕了一颗进锅,蛋白裹着蛋黄,圆滚滚的,像一枚铜钱。
“你今天兑谁?”扫地僧又问。
“不兑了。”云知味把面捞进碗,浇汤,撒葱花,推给扫地僧。“吃面。”
扫地僧接过碗,蹲在灶台前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停住了。“甜的。”
“嗯。”
“你放糖了?”
“没放。汤底本来就是甜的。”
扫地僧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是乳白色的,葱花浮在上面,蛋卧在碗边,蛋黄流心。他拿筷子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好吃。”他说。
云知味蹲到门槛上,端着自己那碗面,低头喝了一口汤。甜的。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
山下有人喊,“老板。今天加蛋的。双蛋。”。
他笑了一声,低头吃面。铜钱在暗袋里,凉的。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它还会烫。
或者不会。他蹲在门槛上,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
那碗面,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