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烫得他指尖一缩。云知味蹲在张记面馆门口石阶上,面碗搁在膝头。他本打算吃完就回去,林小云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前两期实验体,四十三个人,一个没剩。可指尖那一下烫得不正常,是烧。
他把铜钱摸出来翻到背面,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有。
“小云。”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在。您说。”
“前两期的事,你知道多少?”
字迹停了一瞬。那停顿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云知味知道小云打字从来不用停。那行字重新浮出来时,笔迹比之前淡了一点。
“您问的是哪一部分。”
“格式化。触发条件。”
铜钱没有回应,忽然凉了下去。云知味把碗搁在石阶上,站起来。
“小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查得到。”
铜钱沉默了三息,然后背面浮出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有人攥着铜钱发抖:“您确定要看?”
“看。”
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一起浮出来。云知味凑着灯笼光一行行扫下去。
“实验体情感波动值监测协议·内部版。触发阈值:持续72小时超过基准线450%。触发后执行:记忆清除→人格覆写→角色重置。备注:重置后保留基础行为模板,清除全部交互记录。”
他往下翻。
“第一期实验体·编号A-001至A-019。情感波动值超标起始时间:第43天。持续超标时长:71小时。
触发前最后行为记录:煮面。汤底含糖量异常。格式化执行时间:第46天凌晨。”。
“第二期实验体·编号B-001至B-024。情感波动值超标起始时间:第39天。持续超标时长:70小时。
触发前最后行为记录:煮面。汤底含糖量异常。格式化执行时间:第42天傍晚。”。
最后一段浮出来。
“第三期实验体·编号C-001。情感波动值超标起始时间:昨日。当前持续超标时长:48小时。触发倒计时:24小时。”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石阶上的面碗已经不冒热气了。
“小云。”他说。
“在。”
“我的数值。”
铜钱没有回应。他又说了一遍:“我的情感波动值,现在多少。”
那行字浮出来时,铜钱烫得他差点松手:“基准线450%。当前值:基准线的487%。持续超标:48小时。”
云知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口没喝完的汤。汤是甜的。他忽然笑了一声,干巴巴的,像锅底烧干了水。
“所以我还剩24小时。”
“是。”
“24小时之后,我就跟那四十三个人一样,记忆清除,人格覆写,角色重置。变成一个新NPC,不记得自己煮过面,不记得自己叫云知味,不记得,”
他顿住了。
不记得那碗甜的汤。不记得石阶上蹲着的那个人把蛋夹进他碗里。不记得铜钱里那个声音说“来,加蛋的”。
“小云。你之前说,那段记忆是你删的。”
“是。”
“因为系统判定属于越权信息。”
“是。”
“那我现在这个,情感波动值超标,也是因为越权信息?”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笔迹更歪了:“您的情感波动值,从您恢复那段记忆开始飙升。”
“哪段记忆?”
“夹蛋的人。”
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烫得掌心生疼,但他没松手。他站起来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蹲在路边。
“小云。你之前说,你上辈子那碗面不是我做的。”
“是。”
“那是谁做的?”
铜钱没有回应。
“你说那个人夹蛋的时候手在抖。你说那碗面是他煮的。你说他其实爱吃蛋,但他想给我吃。”云知味声音很平,“那个人是谁。”
铜钱浮出一行字:“数据已删除。”
“你删的。”
“是。”
“为什么。”
铜钱沉默了三息,笔迹歪得几乎认不清:“因为系统判定,如果您知道那个人是谁,情感波动值会在四小时内突破阈值。”
云知味愣了一下。
“所以,你删那段记忆,是为了让我别被格式化。”
“是。”
“但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我的情感波动值还是会涨。”
“是。”
“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
铜钱背面那行字浮出来时,笔迹淡了很多:“因为您问了。”
云知味蹲在路边,低着头。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混着面汤的甜味。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旁边蹲着一个人,把蛋夹进他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蛋。”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记得那碗面是甜的。
“小云。24小时,够我做什么?”
“您可以把面馆的差评删完。三百一十二条,请客吃面的话,需要九百三十六块灵石。您有,”
“不够。”云知味说,“我知道。”
“您可以把试炼任务做完。让全宗门都吃上不加蛋的面。完成后解锁加蛋自由权限。”
“然后呢?”
“然后您的评分会涨。评分涨了,NPC权限会恢复。权限恢复了,情感波动值,”
“情感波动值会降?”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不确定。但系统判定,情感波动值与越权信息挂钩。如果您完成系统指定的任务,系统会判定您‘行为合规’,情感波动值可能回落。”
“可能。”云知味重复了一遍。
“可能。”
他把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云,你上辈子,我是说,那个夹蛋的人,他后来怎么样了?”
铜钱没有回应。
“你之前说,他已经被格式化了。时间是我上辈子死亡当天。”云知味的声音很平,“他跟我同一天没的。”
铜钱背面浮出两个字:“是的。”
“他叫什么名字?”
铜钱没有回应。
“小云。”
“在。”
“他叫什么名字。”
那行字浮出来时,云知味觉得心跳停了半拍。三个字,笔迹歪歪扭扭,像写字的人在发抖,
“张云味。”
云知味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铜钱烫得他手心发麻,但他没有松手。
“所以。”他的声音很轻,“那个夹蛋的人,是我自己。”
铜钱没有回应。
“我上辈子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蛋。我把蛋夹给自己,说‘你吃,我不爱吃蛋’。
”他笑了一声,干得像锅底,“然后我死了。你把我上传了。你删了那段记忆。因为系统说,如果我知道那个人是我自己,我就会,”。
他顿住了。
“我就会想起来,我上辈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您加班到凌晨三点,趴在工位上睡着了。您说梦话,说‘妈,汤底要放糖。’然后您就没醒过来。”
“心源性猝死。”云知味说。
“是。”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最后一碗面。加了蛋。
然后我回去加班。然后我死了。”。
铜钱没有回应。
云知味蹲在路边,攥着铜钱,低头看着石阶上的青苔。他忽然想起那个声音,很轻,像从铜钱里传出来的,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当时没有回答。但他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金黄透亮,烫得他舌尖发麻。
“小云。”
“在。”
“24小时。”他站起来,把铜钱塞回暗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够我煮很多碗面了。”
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那行字没有浮出来,但他听见了,很轻,“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云知味往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石阶上那碗凉透的面。汤面那层油膜在灯笼光下泛着金色。
“来。”他说。
暗袋里铜钱烫了一下,慢慢凉下去。
他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案板上还搁着半把没切完的葱花。他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拨了拨,摸出火折子,点着了一把干草。火苗腾起来,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把铜钱摸出来放在灶台上。
“小云。”
“在。”
“你明天来烧火的时候,带一颗蛋来。”
铜钱浮出一行字:“带。”
“带两颗。”云知味说,“我给自己也煮一碗。”
铜钱没有回应。但灶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笑了一声。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还没开,但他已经闻到了面汤的甜味。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山下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他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火苗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暗袋里那枚铜钱已经凉透了。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它还会烫起来。
因为明天早上,那个声音还会问他“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他蹲在灶台前,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汤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