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厉害。云知味蹲在灶台前塞了把干草,摸出铜钱翻了翻,背面干干净净,但他知道小云在。
“还剩多少?”
铜钱浮出一行字:“23小时47分。”
“够我煮三百碗面。”他把铜钱塞回去,拉开门。院子里那袋面粉还搁在墙角,老张头昨晚送来的。他抓了一把捻了捻,粉质细,是好面。
他回到灶台前揉面。面团在掌下慢慢光滑,他揪下一小块搓成条,又揪又搓。
“小云,我上辈子那碗面,揉面揉了多久?”
“您揉面的时候,哼歌。”
“哼什么歌?”
“加蛋的,三块一碗。”
云知味手一顿,继续揉。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小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卷发黄的纸,脸色不太好看。
“查到了?”他问。
林小云走进来把纸摊在案板上,纸面密密麻麻全是系统日志,几行被红笔圈出。“情感波动值降低方案,我翻了系统底层代码,找到三个办法。”
云知味继续揉面。“说。”
“第一,完成系统认定的大额正向任务。但你只剩23小时,试炼任务要求全宗门四百九十七人都吃上不加蛋的面,你连一半都没完成。”
“第二?”
“触发系统紧急维护。但维护需要运营中心手动授权,运营中心已经关闭了。”
云知味把面团翻了个面。“第三。”
林小云没说话,手指在红圈处摩挲了一下。灶膛里火噼啪响了一声。
“第三,”她声音压得很低,“主动清除情感记忆。系统判定,情感记忆归零后,波动值自动重置。”
云知味的手停了。面团被他按出一个深深的掌印。他盯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不还是格式化吗?”
“不一样。格式化是系统强制执行,清除情感记忆是你主动选择的。系统日志写得很清楚,‘若用户主动配合清除,保留基础行为数据与技能记忆,仅删除情感关联模块。’”
“所以我还是我只是不记得那碗面是甜的了。”
“对。”
“也不记得那个人把蛋夹给我了。”
林小云没说话。
“也不记得小云了。”
灶台上的铜钱微微烫了一下,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斜斜的字:“您记得。”
“记得什么?”
铜钱沉默很久,浮出两个字:“面甜。”
云知味把面团摔在案板上,啪的一声。他转过身看着林小云。“还有别的办法吗?”
“有。”林小云把纸翻面,背面还有几行字,“系统日志里有一条隐藏记录。前两期实验体里,有一个人波动值超标到600%以上,系统判定格式化,执行到一半,失败了。”
“失败了?”
“格式化程序卡住了。那个人煮了一碗面,吃了一口,说了句‘咸了’,然后波动值突然清零。系统判定‘情感锚点已失效’,格式化自动终止。”
云知味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波动值超标的原因是一碗面,那让那碗面变得‘不重要’,波动值就会掉。不需要删除记忆,只需要,”
“只需要那碗面不再是甜的。”云知味接上。
林小云点头。
灶膛里火苗忽然蹿高了一截。云知味蹲下来又塞了把柴,盯着锅里的水开始冒细泡。
“所以办法就是,我再煮一碗面,煮成咸的。吃一口,说‘咸了’。然后那碗面就不重要了。”
“理论上是这样。”
“那碗甜面呢?”
“还在。但你吃咸面的时候,系统会重新判定那碗甜面的权重。如果咸面的数据覆盖了甜面的数据,”
“那甜面就没了。”
林小云没说话。
云知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到门口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晨雾慢慢散开。山下张记面馆方向传来老张头开门的吱呀声。
“小云。”他摸出铜钱。
“在。”
“你说,我上辈子那碗面,是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那碗面旁边蹲着的那个人,把蛋夹给我的那个人,他吃的那碗面呢?”
铜钱没有回应。
“也是甜的吗?”
铜钱沉默很久,浮出一行字:“他吃的是咸的。”
云知味攥着铜钱的手指紧了紧。
“他把自己那碗面煮成了咸的。把甜的给了您。”
云知味低头看着铜钱,字迹歪歪斜斜,像是写得很慢。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旁边蹲着一个人,把蛋夹进他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蛋。”那个人夹蛋的时候手在抖。
“所以他吃咸的,我吃甜的。”
“是。”
“然后我死了。”
“是。”
“他把我上传了。”
“是。”
“他给我煮了一碗面,甜的。自己吃了咸的。”
铜钱没有回应。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他攥了一会儿,铜钱慢慢凉下去。晨雾散了大半,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他脚边。
“行吧。”他站起来把铜钱塞回暗袋,“那今天煮咸的。”
他走回灶台前,锅里的水已经开了。他把面团揪成小块搓成长条下进锅里,面条在沸水里翻滚。他磕了一颗蛋进去,蛋黄流心,金黄透亮。
“小云。”
“在。”
“你说,今天来吃面的人,会说什么?”
铜钱浮出一行字:“咸了。”
“那要是他们说甜呢?”
铜钱没有回应。
云知味把面捞进碗里,汤是清的,葱花撒上去,蛋卧在碗边。他端着碗蹲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眼,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他喝了一口汤。
咸的。
他蹲在门槛上端着那碗面没动。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山下有人在喊,“老板!今天开门吗?”
他没回答,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他舌尖发麻。他又喝了一口汤,还是咸的。
“小云。”
“在。”
“这碗面,我吃完了。”
铜钱微微发烫。
“你说,系统现在怎么判?”
铜钱浮出一行字:“情感锚点……正在重新评估。”
“评估多久?”
“23小时。”
云知味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灶台前把锅里的面汤倒掉,重新添了水点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今天,”他往锅里撒了一把葱花,“就煮咸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急。赵铃铛撞开门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光屏,蓝底白字,系统公告。
“云知味!”她声音有点抖,“评分榜,你的评分,从2.0涨到2.3了!”
云知味没抬头,继续往锅里下面条。
“刚才有三百多个人打了好评。”赵铃铛把光屏举到他面前,“全是好评。‘蛋好吃’‘汤底终于对了’‘老板今天抬头看了我一眼’,”
“抬头看了我一眼也算好评?”
“算!系统判定‘服务态度改善’!”
云知味把面条捞进碗里推到她面前。赵铃铛低头看了一眼,清汤,白面,葱花,流心煎蛋。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咸的。”
“嗯。”
她又喝了一口。“但挺好喝的。”
云知味蹲下来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什么,摸出铜钱。
“小云。”
“在。”
“波动值呢?”
铜钱浮出一行字:“情感锚点重新评估中。当前波动值……482%。”
“降了?”
“降了。”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赵铃铛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吸溜吸溜地吃面。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爹今天还蹲在对面树底下吗?”
赵铃铛嘴里塞着面,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让他进来吃。”
赵铃铛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面钱记你账上。”云知味说。
赵铃铛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她嘶了一声。她咽下去站起来,把碗往灶台上一搁。
“行。我去叫他。”
她跑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
“云知味。”
“嗯。”
“你那碗甜面,还在吗?”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火苗映在他脸上。他没回答,但把锅里的面汤又舀了一勺到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
咸的。
赵铃铛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跑出去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混在山下的吆喝声里,听不真切。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把碗放下。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下去,锅里的水还在冒细泡。他摸出铜钱翻过来。
“小云。”
“在。”
“明天带两颗蛋。”
铜钱浮出一行字:“带。”
“一颗甜的,一颗咸的。”
铜钱没有回应。但灶膛里快要灭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笑了一声。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山下的葱花香气。他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火苗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暗袋里那枚铜钱慢慢凉下去。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它还会烫起来。
因为明天早上,他还要煮面。
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