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被铜钱的震动吵醒。天没亮,暗袋里的铜钱烫得他缩回手指。掏出来放在掌心,背面浮现一行歪扭的字:“今天来吃面的人会很多。
别慌。”字消失,铜钱凉下来。他塞回暗袋,套上道袍,推门出去生火。水还没开,山道上就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昨天那个说他面“差点意思”的弟子第一个冒出来,手里捧着空碗,喊了一声“老板起了”。
后面呼啦啦跟出来十几个人,个个捧着碗排队。那弟子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一碗面,加蛋。
今天带了灵石,现付。”云知味问:“你昨天不是说差点意思?”弟子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汤底偏咸,蛋要流心,葱花后放。
我回去研究了一晚上。”
云知味下了一把面,磕蛋进去。蛋黄凝固,捞起浇汤撒葱花。弟子蹲门槛上吸溜一口,皱眉:“比昨天好,但还是差点意思。
”“差哪儿。”“说不上来,不是那个味儿。”。
后面的人等不及了,有人带了三种蛋,有人带了松木柴,有人带了汤底,有人带了两把不同产地的葱花。
云知味沉默一会儿,把松木柴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比平时旺一倍。“行吧。”
他又下了把面。
太阳升到半山腰,门口蹲了四十来人。有人吃完不走,拿小本子记火候,有人掏光屏对着灶台拍照,说要回去做数据分析。
秦无咎来了。今天没穿常服,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里拎着油纸包。“桂花糕。
赵铃铛让我带的,她说今天不来吃面,去办点事。”“什么事?”秦无咎没回答,蹲门槛上摸出铜钱翻了一下。
背面“今日已结算。好评+1”还在,再翻一下,多了行“今日待结算”。“你昨天不是说今天来吃面?”
“今天不是来吃面的。今天是来帮你烧火的。”
云知味筷子停了一下。“你一个剑修,帮我烧火?”“我从来没烧过火。但昨天帮人数话挺有意思,今天试试烧火。”
他把柴塞进灶膛,火苗差点灭,又塞一根,火窜起来差点燎到袖子。他往后一仰,耳朵尖红了一下。
“行吧。”云知味把面捞进碗里推给下一个弟子,“你烧。烧不好也烧。”
秦无咎蹲灶膛前认真添柴,忽然问:“你昨天说,那碗面是甜的。你上辈子那碗面。
你今天煮的面,是咸的。”“嗯。”“那你为什么还煮?”云知味把面汤舀进碗里,撒葱花,推给下一个弟子,蹲下来往灶膛看了一眼。
“因为有人要吃。”秦无咎没再问,摸出铜钱翻了一下,“今日待结算”变成了“今日已结算。
好评+1”。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塞回袖子。“那我明天还来。”“来吃面?”
“来烧火。”
中午收摊,云知味数了数灵石,六十三块,比昨天多十六块。他蹲灶台前翻差评列表,翻到第三百多条又卡了。
退出重进,差评数从三百一十二变成二百八十九,少了二十三条。他愣了一下,又翻一遍,确实少了。
昨天那些排队尝面的人,有人把差评删了。
铜钱在暗袋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背面浮现:“评分榜更新了。2.4。”“涨了?”
“涨了。今天五十多条好评。‘蛋终于流心了’‘老板今天抬头看了我三次’‘汤底比昨天好一点’。”
“抬头看了三次也算?”“算。系统判定‘服务态度持续改善’。”
云知味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他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小云。”
“在。”“今天有多少人来吃面?”“四十三个。其中三十七个是昨天来过的。”
“昨天来过的今天又来了?”“来了。有人带了笔记,有人带了柴火,有人带了蛋,还有人带了汤底。
系统检测到‘用户自发组织面食品质提升小组’,判定为正向行为。评分加权。”
云知味蹲灶台前,看着锅里剩下的面汤,舀了一勺尝,咸的。“他们为什么来?”
铜钱没有回应。“昨天排队尝面,今天排队送东西。他们图什么?”铜钱沉默一会儿,浮现:“系统检测到多条用户留言。
‘老板的面有家的味道’‘说不上来,但就是想吃’‘我昨天回去研究了一晚上,今天想再试试’。”
“家的味道。”云知味重复了一遍。“还有一条留言。”铜钱的字迹歪了一下,“‘老板自己吃的那碗面,是甜的。
我想让他再吃一次甜的。’”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铜钱慢慢凉下去,字迹消失。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把锅里剩下的面汤倒进碗里,蹲门槛上端着碗没喝。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咸的。但碗底沉着一颗蛋,是秦无咎走之前偷偷磕进去的。
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烫得舌尖发麻。他蹲门槛上嚼着那颗蛋,忽然笑了一声。
“行吧。”
他把碗放下,摸出铜钱。“小云。”“在。”“今天下午还有人来吗?”“系统检测到赵铃铛正在来的路上。
她身后跟着四十七个弟子,手里都拿着东西。”“什么东西?”铜钱浮现:“有人拿锣,有人拿鼓,有人拿了一面锦旗。
还有一个人扛着一只狮头。”云知味筷子顿住了。“狮头?”“隔壁宗门借的。
赵铃铛说‘要让老板高兴’。”
云知味蹲门槛上看着山道拐角。赵铃铛的鹅黄色裙子从拐角冒出来,身后乌泱泱一群人。
有人举锣,有人扛鼓,有人捧着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上面写着“全宗门最好吃的面”。
最后面那个人扛着一只金红相间的狮头,太大,卡在山道拐角两棵树之间,进退不得。
赵铃铛跑到面馆门口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张纸拍在灶台上。“云知味!你看!”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字,最上面一行大字:“开心计划·第一版”。下面列着条目:“讲笑话(小师妹负责)”“表演杂技(钱多多负责)”“舞狮(隔壁宗门借的)”“集体好评(全员)”“给老板送蛋(不限量)”。
云知味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了看山道拐角那只卡住的狮头。狮头后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师兄!
拉我一把!我卡住了!”他蹲门槛上笑得直不起腰。赵铃铛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笑什么?
我们认真的。”“你们认真的。”云知味擦了擦眼角,“你们扛了一只狮头来,卡在山道上,跟我说认真?”
“那是意外!”赵铃铛回头瞪了一眼,“谁知道那两棵树长得那么近!”
扛狮头的弟子终于被拽出来,狮头歪在一边,露出里面一张汗津津的脸,是昨天那个说他面“差点意思”的弟子。
“老板!”那弟子扯着嗓子喊,“我今天带了锣!我给你敲一段!”他摸出一面铜锣咣地敲了一声,山道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一片。
云知味蹲门槛上笑得手里的碗差点掉了。赵铃铛看着他笑也笑起来。秦无咎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云知味笑够了,把碗搁灶台上,看着门口这群人,举锣的、扛鼓的、捧锦旗的、舞狮头的、拎着蛋和柴火和汤底的,蹲门槛上摸出铜钱翻了一下。
“小云。”“在。”“波动值呢?”铜钱浮现:“情感锚点重新评估中。当前波动值…
…三百七十四。”“又降了?”“降了。”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拿起灶台上的碗喝了一口汤。咸的。但碗底那颗蛋的蛋黄还留着一点余温,烫着他的舌尖。
他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火苗跳起来映着门口那群人的脸。赵铃铛蹲旁边忽然问:“你那碗甜面,还在吗?”
云知味没回答,把锅里的面汤又舀了一勺到碗里,端起来喝了一口。咸的。他又喝了一口。
“明天还来吃面吗?”
门口那群人齐刷刷抬头。举锣的弟子先喊:“来!”扛鼓的跟着喊:“来!”捧锦旗的喊:“来!
加蛋的!”卡过狮头的那个喊得最大声:“来!我今天带了三种蛋!”云知味蹲灶台前看着火苗,笑了一声,把碗放下。
“行吧。明天多带点蛋。”
赵铃铛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只狮头又被扛起来了,歪歪扭扭往山下走。
锣鼓声乱七八糟响起来,有人敲错拍子,有人笑出了声。云知味蹲门槛上端着碗看着那群人走远。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翻了一下,背面浮现一行字:“明天带几颗蛋?”
他想了想。“两颗。一颗甜的,一颗咸的。”
铜钱没有回应。但灶膛里快要灭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