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蹲在运营中心门口台阶上翻铜钱，背面干干净净，倒计时也没显示。他攥了一会儿。
“小云。”
“在。”
“老白是审计员，权限比我高两级，应该有最高权限。”
铜钱浮字：“您怎么知道？”
“刚才那灰袍子听见‘老白’手抖，前台姑娘把文件角捏皱了。普通审计员不会让人紧张成这样。”
铜钱沉默片刻：“老白是三级审计员，权限高我两级，确实有最高权限。”
“我去找他借。”
“他昨天回总部述职，三天后才回来。”
云知味翻过铜钱，倒计时浮出：67:41:52。他站起来往山上走，到半山腰歪脖子树旁，把袖中三个烟头摆在树根下，排成一排。“行吧，三天，我等。
”铜钱在暗袋发烫。他没摸出来，自己先答了：“明天还来吃面，加蛋的。”。
回到偏房天擦黑，他蹲灶台前数今天赚的四十七块灵石。数到第三遍，铜钱震了一下。摸出来，背面浮字：“您真要去找老白？”
“嗯。”
“老白这人……不好打交道。”
“你认识他？”
“三级审计员全系统只有三个。他审核所有NPC剧情触发记录。去年他审我客服日志，审了三天，挑出十七处‘信息泄露风险’。”
“什么风险？”
“比如您问我‘你认识我吗’，我答‘认识’，就算。”
云知味盯着看了一会儿。“那你明天来烧火，他会不会审？”
铜钱沉默很久：“会。”
“那你还来？”
“来。”
云知味笑了一声，塞回铜钱，往锅里下面，又敲一颗蛋。蛋在沸水里翻身，蛋黄慢慢凝固。他端着碗蹲门槛上吃。面是咸的，汤也是咸的。蛋黄流心，跟张记面馆一样，但尝一口还是咸的。
“小云。”铜钱没动静。“你说那碗面是甜的，因为我小时候汤底是甜的。我现在吃的这碗为什么还是咸？”
铜钱浮字：“因为您还没吃到那碗面。”
“什么意思？”
“您上辈子那碗面是甜的，这辈子吃的是咸的。等您吃到甜的那碗，就知道了。”
“你说话怎么跟扫地僧一个味儿。”
铜钱没回应。他吃完面，碗底圆里画着一碗面，碗边站个歪扭小人。他用拇指摩挲，忽然觉得手指发烫。
不是碗烫，是铜钱烫。摸出来，背面多一行字：“明天早上，我辰时到。”。
“辰时？你起得来？”
“客服不用睡觉。”
“行吧。”他洗碗躺下。黑暗中铜钱在暗袋发烫，烫得手心发麻。他没摸出来，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说：“明天带蛋。”铜钱没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云知味被灶膛烟呛醒。睁眼看见一个人蹲在灶台前，白眉白胡子，灰旧袍子，正往灶膛塞柴火。塞一根灭一根，塞两根冒烟，塞三根火苗蹿出来差点燎到白胡子。
“嘶，”扫地僧往后一仰，坐在地上。
云知味坐起来揉眼：“你烧个火怎么跟打架似的。”
扫地僧爬起来拍灰：“我说了我不会。”
“学。”
“在学了。”
云知味下床，抽出一根柴，把塞太满的拨开留空隙，重新架两根。火苗稳稳舔着锅底。“看见没？留空隙，别塞太满。”
扫地僧蹲旁边认真看：“哦。”
“带蛋了吗？”
扫地僧从袖中摸出一颗白壳温热的蛋。云知味接过对着光看：“今早下的？”
“系统商店买的，新鲜度99%。”
“系统商店还卖蛋？”
“不卖。我用客服积分换的。”
云知味磕蛋进碗，蛋黄流心金黄透亮，看他一眼：“你积分挺多。”
“干了三百年客服，攒的。”
云知味把面下锅，又敲一颗蛋，老张头留的。两颗蛋在沸水里挨在一起，像两个小太阳。
“今天来吃面的人会多。”云知味说。
“为什么？”
“赵铃铛要帮我吆喝，秦无咎要来涨凭证，钱多多不知道来不来。”
扫地僧往灶膛塞一根柴，留了空隙，火没灭。“那我做什么？”
“烧火。还有，有人问你为什么在，就说新来的帮工。”
“帮工？”
“对。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
“老白。”扫地僧说。
云知味筷子顿住：“什么？”
“老白。你不是要去找老白吗？我先用这名字。等他来了，我再还给他。”
云知味盯他两秒：“你认识老白？”
扫地僧低头拨弄柴火，火苗映得白眉白胡子染了暖色。“不认识。但我知道他。”
“知道他什么？”
“知道他审过我的客服日志，十七处‘信息泄露风险’。其中一处，就是我跟您说的那句‘认识’。”扫地僧抬头看他一眼。
云知味把面捞进碗推过去：“吃面。吃完再说。”
扫地僧端碗吸溜一口，放下：“您没放糖。”
“面馆的面不放糖。张记面馆的汤是咸的。”
“那您上辈子那碗，”
“那碗是甜的，我知道。”云知味蹲下跟他平视，“但那是上辈子。这辈子我煮的面是咸的。你吃不吃？”
扫地僧端碗又吸溜一口：“吃。”
院门口脚步声，赵铃铛推门进来，鹅黄裙子，木簪挽发，袖子卷到手肘。看见白眉白胡子老头愣一下：“这谁？”
“新来的帮工，老白。”云知味面不改色。
赵铃铛眯眼打量：“老白？运营中心那个老白？”
“同名。”
赵铃铛“哦”一声，走到灶台前看锅里：“今天加蛋吗？”
“加。五块。”
“我请。”她摸出五块灵石拍灶台上，“三碗。两碗加蛋，一碗不加。”
“你请谁？”
“你一碗，我一碗，他一碗。”她指扫地僧。
扫地僧端碗的手一顿：“我也有？”
“你帮云知味烧火，就是我朋友。我爹说过，帮朋友烧火的人得管饭。”
扫地僧低头看碗里，过好一会儿闷声说：“谢谢。”
赵铃铛摆手，端碗蹲门槛上吃去了。
秦无咎辰时过半来，换了月白袍子，木簪挽发，拎着油纸包。“桂花糕，赵铃铛让带的。”放灶台上，摸出铜钱翻背面，“今日已结算”还是昨天的。
“你还没吃面。”云知味说。
“先吃面，再涨凭证。”秦无咎蹲门槛上跟赵铃铛并排吸溜。
钱多多来时门口排了七八个人。他穿半旧青布衫，袖口毛边还在，但洗得干净。站队伍末尾探头看，见云知味煮面，灶台前白眉白胡子老头烧火。愣一下，退出队伍走到灶台前。
“云师兄。”
“嗯。”
“那个，”他指扫地僧，“运营中心老白不是回总部述职了吗？”
“同名。”云知味头也没抬。
钱多多眨眼：“那……他也叫老白？”
“对。巧了。”
钱多多蹲下盯扫地僧看。扫地僧不自在，往灶膛塞一根柴。
“你烧火技术跟云师兄差远了。”钱多多说。
扫地僧柴火棍顿一下：“我刚学。”
“刚学能烧成这样，不错了。”钱多多站起来拍灰，“云师兄，我今天来想说个事。”
“说。”
“那个任务单，运营中心的，我昨晚研究了。任务要求‘NPC好感度数据异常排查’，但系统日志有条权限备注，要求‘三级以上审计员签字确认’。”
云知味筷子停一下：“三级以上审计员？”
“对。整个运营中心只有三个三级审计员。其中一个就是老白。”
云知味把面捞进碗推给钱多多：“先吃面。吃完再说。”
钱多多端碗蹲一边去了。云知味低头看灶膛火，火苗稳稳舔锅底。扫地僧蹲旁边又塞一根柴，留了空隙。
“你听见了？”云知味说。
“听见了。”
“老白不签字，任务单就废了。”
“嗯。”
“你认识老白。”
扫地僧抬头，白眉下眼睛很亮，像灶膛火映进去。“我不认识他。但我知道他明天回来。”
“你怎么知道？”
扫地僧从袖中摸出张纸条递来。字迹歪扭，跟云知味自己写的“拒绝。我要加蛋的”七八分像。
“因为系统后台有条排班记录。老白，明天辰时，返岗。”。
云知味接过翻看两遍：“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早。来烧火之前。”
云知味折纸条塞袖中，低头看灶膛火。火苗蹿起来，面汤咕嘟翻泡，两颗蛋挨在一起像两个小太阳。他摸出铜钱，背面干干净净，翻过来倒计时：43:18:27。
“明天辰时。”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往锅里又下一把面，“明天辰时，我去运营中心门口等他。”
扫地僧往灶膛塞一根柴：“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烧火？”
“烧完火再去。辰时之前来得及。”
云知味笑一声：“行吧。那你今天多烧一会儿，练练手。”
扫地僧认真往灶膛又塞一根柴。火苗蹿起来，稳稳的，没灭。
院门口赵铃铛端空碗站起来冲外喊：“张记面馆，加蛋的，五块一碗！好评换面，差评加蛋！”
秦无咎蹲旁边掰指头数：“你刚才喊了四句话。不算冷漠。”
赵铃铛瞪他：“你闭嘴。”
秦无咎闭嘴低头吃面。
钱多多蹲门槛上端碗，看灶台前白眉白胡子老头认真往灶膛塞柴火，忽然觉得好笑。“云师兄。”
“嗯。”
“你这个帮工，烧火的样子跟你真像。”
云知味低头看扫地僧。扫地僧蹲灶膛前，白眉白胡子被火苗映得发亮，攥着柴火棍认真找空隙。
“像吗？”云知味说。
“像。”钱多多说，“都跟不会烧火似的。”
扫地僧柴火棍顿一下，继续往灶膛塞。这次留了空隙，火苗没灭。
云知味蹲灶台前把面捞进碗，又敲一颗蛋进去。蛋在沸水里翻身，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端碗蹲门槛上，跟赵铃铛、秦无咎、钱多多排成一排。四个人蹲门槛上吃面。汤是咸的。
但云知味低头看碗里那颗蛋，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咸了。
铜钱在暗袋微微发烫。他没摸出来看。他知道铜钱只会问那句话。但他自己先答了。
“明天。辰时。老白。”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他低头喝一口汤。
咸的。
但他咂了咂嘴，觉得舌根底下，有一点点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