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夹层里那卷纸薄得透光,云知味凑近油灯展开,Day 1那行字底下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墨色淡得几乎化进纸纹里,“情绪波动值78。备注:用户问‘这面怎么是咸的’。系统回复‘初始设定’。
用户说‘不对,小时候是甜的’。系统判定该发言为越权信息,已删除。未哭。”。
“未哭。”云知味念了一遍,蹲在灶膛前没动。“小云,Day 1我蹲在哪儿吃的这碗面?”
铜钱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静。灶膛里柴火噼啪炸了一声。
“面馆门口。石阶上。”小云的字浮出来,笔画有点抖,“跟现在一样。”
“我说‘小时候是甜的’,那个‘小时候’,指的是上辈子?”
“是。”
“那你删了之后,我为什么还记得?”
“因为您自己长回来了。像草一样。锄了又冒。”
云知味把铜钱翻了个面,指腹摩挲着“GM-0420”那行刻字,忽然问:“我第一天到这儿,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什么?”
铜钱安静了。
“灶台。面碗。老张头在煮面。”字浮出来,又淡下去,像犹豫了一下才重新浮上来,“您蹲在门槛上,端着碗,问‘这面怎么是咸的’。”
“我问的是第一眼看见什么,你说的是第一碗面吃的什么。”云知味把铜钱举到油灯前,“我睁眼之前呢。有没有先看见别的,登录界面。
加载条。‘欢迎回来’的弹窗。”。
铜钱彻底没动静了。
“行吧。”他把铜钱塞回暗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刚才说‘跟现在一样’,那老张头第一天见我有没有说什么?”
这回铜钱回得快:“您问‘这面怎么是咸的’。老张头说‘一直这个味’。”
“然后呢?”
“然后您说‘不对。小时候是甜的。’”
云知味把薄纸卷起来塞回铜钱夹层,“咔哒”扣上。“小云,最后一个问题,我第一天到这儿,系统给我安排的身份是什么。外门杂役。
面馆帮工。还是别的。”。
铜钱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火苗矮下去一截,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泡。
“您没有身份。”字浮出来的时候,每个笔画都像是从铜钱肉里挤出来的,“系统还没来得及分配。您是,直接进来的。”
“直接进来?”
“没走注册流程。没填资料。没选门派。
没捏脸。”小云的字越来越歪,“您是被塞进来的。硬塞。”。
云知味盯着“硬塞”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所以我第一天不光没记忆,连工牌都是后补的?”
“工牌是您自己带的。从上面带下来的。”
“上面?”
铜钱不说话了。
云知味站起来在偏房里走了两个来回,停在桌前把铜钱搁在桌面上,手指头点了点铜钱面。“小云,你刚才说‘我那时候还没接手’,那你什么时候接手的?”
“……第三天。”
“第一天第二天谁管的?”
“系统自动应答。没有人工客服。”
“那第一天删我记忆的指令,谁下的?”
铜钱背面干干净净。
“系统自动判定?”云知味把铜钱拿起来掂了掂,“一个没有人工客服的系统,自动判定‘小时候是甜的’属于越权信息,自动删除,自动记录‘未哭’,这一套连招打得挺顺啊。扫地僧说他删过我记忆,你也说你删过我记忆。合着你们俩是接力删的?”
“扫地僧删的是‘夹蛋人’那段。我删的是‘小时候是甜的’那段。”小云的字浮出来,又补了一行,“不是同一天。”
“中间隔了多久?”
“三天。”
“也就是说,我第一天到这儿说了句‘小时候是甜的’,系统当场删了。三天后扫地僧又把我第一次吃面的记忆删了,因为夹蛋人说了句‘你吃,我不爱吃蛋’,那句话系统觉得不该让我知道。再后来你接手,把夹蛋人那段也删干净了,连手抖的细节都删了,就留了句‘数据损坏’糊弄我。”
“是。”
“你倒是承认得痛快。”
“您问了。”
云知味蹲回灶膛前,拿火钳把快灭的火拨旺,往锅里下了把面,又磕了两个蛋,一颗给自己,一颗搁在灶台边上。“小云,你明天来烧火,带一颗蛋来。这话我昨天说了,你答应了。
今天我再加一条,把Day 1的原始日志带上。没删过的。连标点符号都别少。”。
“权限只到卯时。”
“那就卯时之前给我。”
“您不睡了?”
“我上辈子加班猝死的,一周七天都在公司,熬夜这事儿我熟。”
铜钱微微发烫。玻璃门方向传来一声闷闷的“……行吧。”
云知味把面捞进碗里,蹲在门槛上吃了一口。汤是甜的。他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小云,你刚才说‘没走注册流程,没填资料,没选门派’,那我这张脸呢?系统捏的还是我自己带下来的?”
“您自己带的。”
“上辈子那张脸?”
“上辈子那张脸。”
“那工牌上那张照片呢?扫地僧给我看的那张,GM-无名,蹲在门槛上择葱。那张脸跟我现在这张脸,一样吗?”
铜钱沉默了两息。“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照片上的人……老一点。白眉,白胡子。”
云知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年轻,没褶子,指甲缝里还嵌着面痂。“我现在这张脸多大?”
“系统显示:二十三。”
“我上辈子死的时候多大?”
“三十一。”
“谁给我调回去的?”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笔画歪得厉害:“系统默认。用户上传时,自动匹配用户历史数据中最健康年龄段的生理参数。”
“最健康年龄段。”云知味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二十三岁。加班最狠的那年吧?一周七天都在公司,凌晨三点说梦话喊妈,工牌背面写面馆菜单,那叫最健康?”
“系统判定标准跟人类不一样。”
“得了吧。”他把碗里那颗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他嘶了一声,“你们系统判定我二十三岁最健康,然后把我记忆删得七零八落,连我第一天说了句‘小时候是甜的’都给我抹了,你们管这叫健康?”
铜钱没回应。
云知味把剩下半颗蛋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铜钱攥在手心。“小云,最后一个问题,答完我就放你去睡觉,你刚才说‘您是被硬塞进来的’。谁塞的?”
铜钱烫了一下。
“扫地僧?”
没回应。
“系统自动抓取?”
没回应。
“我自己把自己塞进来的?”
铜钱背面浮出一个字:“……是。”
云知味攥着铜钱蹲回门槛上,半天没说话。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灶膛里的火星子乱飞。他把铜钱翻过来对着油灯看,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小云,我上辈子,张云味,死之前,有没有跟谁说过‘把我上传到系统里’这种话?”
“没有。”
“那我是怎么进来的?”
“您工牌上有上传权限。”小云的字浮得很慢,“GM-0420的工牌,背面写‘张记面馆,隐藏菜单’那面,正面有个NFC感应区。您死的时候工牌揣在兜里,系统后台自动感应到GM账号离线,触发紧急上传协议,但协议只写了‘上传’,没写‘传完整’。”
“所以我是个半成品?”
铜钱烫得他手心一缩。
“上传到一半断了。第一天数据没写进去。系统自动补了个‘初始设定’,面是咸的,没加蛋,外门杂役身份,二十三岁脸。然后您睁开眼,第一句话就是‘这面怎么是咸的’。”
云知味把铜钱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火。锅里的面汤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行吧。”他把碗搁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半成品也得把面煮好。明天卯时之前,把Day 1原始日志给我我倒要看看,我上辈子死的时候,工牌到底怎么触发的紧急上传,又是哪个环节断的。”
铜钱微微发烫。玻璃门方向传来小云闷闷的声音:“……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来。”云知味把灶台上那颗留给小云的蛋拿起来搁进空碗里,拿盘子扣上,“加蛋的。你烧火,我煮面。
两颗蛋,你一颗我一颗。你欠我的那顿柴火,明天卯时,别迟到。”。
“……带。”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吹了油灯。黑暗中他蹲在灶膛前没动,听见山下张记面馆方向传来老张头收摊关门的吱呀声。他摸了摸暗袋里微微发烫的铜钱,忽然想起一件事,扫地僧给他的六张纸条里,有一张写着“你第一次吃面的时候,加的是蛋。但你记成了不加蛋”。
如果第一天数据根本没写进去,那扫地僧是怎么知道我“第一次吃面加的是蛋”的?
他蹲在黑暗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然后摸出铜钱,在黑灯瞎火里对着铜钱说了句:“小云,扫地僧给我的那张纸条,‘你第一次吃面加的是蛋’,他什么时候写的?”
铜钱烫了一下,浮出一行字。云知味凑到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底下看,那行字只有四个字:
“他写的?”
云知味把铜钱攥紧了,蹲在灶膛前笑了一声。“行吧。明天卯时,两件事,Day 1日志,还有扫地僧那张纸条的来历。你跟他一个都跑不了。”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窗外月光移过门槛,照见灶台上那只扣着盘子的碗,里头搁着一颗留给小云的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在月光底下泛着一点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