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得跟刚出锅的贴饼子似的,云知味把它摸出来搁在膝盖上,灶膛余烬映得那四个字一跳一跳的,“他写的?”
“小云,”他用指甲盖弹了一下铜钱边缘,“第一天我没接手,到底谁在管我?”
“系统自动应答。没有人工客服。”
“就是那种‘回复数字选择服务类型’的玩意儿?”
“差不多。”
“那你第三天接手,没翻前两天的聊天记录?”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翻了。系统自动应答没存全,只存了关键词。”
“什么关键词?”
“甜的。删了。未哭。”
云知味手里的火钳停住了。“未哭?”
“系统自动判定情绪状态。备注栏写的是‘未哭’。”
他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干。“我上辈子加班猝死都没哭,这辈子蹲人家面馆门口吃碗面,系统还专门标个‘未哭’,它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哭?”
铜钱没接茬。
“等会儿。你说我第一天没走注册流程。没填资料。
没选门派。那我怎么进来的。”。
铜钱背面那行字浮得很慢:“紧急上传协议。GM账号离线自动触发。”
“你的意思是,我上辈子那个工牌,揣兜里那个,NFC感应到系统后台,把我整个人打包往上传。传了一半,断了。”
“对。”
“断在哪儿了?”
“第一天数据没写完。系统补了个初始设定顶上。”
“初始设定里有什么?面是咸的,没加蛋,外门杂役,二十三岁脸。”他掰着指头数,“我上辈子死的时候多大?”
“三十四。”
“你给我整了个二十三岁的脸。谁调的参数?”
“系统默认匹配历史最健康年龄段生理参数。”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你管我加班最狠那年叫最健康?”
铜钱发烫,没浮字。
“行,先记着。扫地僧删了‘夹蛋人’那段记忆,你删了‘小时候是甜的’那段。你俩中间隔了几天?”
“三天。”
“接力删?”
“系统流程。”
“什么流程这么删?记忆回收站还带排班的?”
铜钱字迹小了一圈:“您第一天说‘小时候是甜的’,系统判定越权,当场删。第三天我接手,发现您还在问‘那碗面为什么是咸的’,系统判定关联信息有扩散风险,让我把‘夹蛋人’相关记忆做隔离处理。”
“所以扫地僧不是主谋,他是执行终端。你也是执行终端。真正下命令的是系统。系统是谁?”
铜钱没浮字。
“得了吧。”他把铜钱往暗袋里一塞,又掏出来,“最后一个问题,我死的时候工牌在兜里,系统怎么知道我死了?它还能监测我心跳?”
铜钱烫了一下,字浮出来时歪歪扭扭:“NFC感应区。工牌贴在心口。心跳停了之后,工牌检测到体温持续下降,三十分钟后触发离线协议。”
“所以我是被工牌送走的。那工牌现在在哪儿?”
铜钱沉默很久。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子“嗤”地灭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一条。“工牌数据在系统底层。物理工牌没传过来。”
“我人传过来了,工牌没传过来?”
“紧急上传协议只打包意识数据和部分记忆缓存。工牌是物理载体,不在打包范围内。”
“那我工牌上写的‘张记面馆,隐藏菜单’,那行铅笔字,你从哪儿读到的?”
“您上传时手攥着工牌。系统扫描了表面信息,一并存了。”
“所以我工牌上的字,是我死了以后手还攥着,系统扫描进去的?”
“是。”
“那我手攥得挺紧。”
铜钱没浮字,但他觉得它好像笑了一下。
“行吧。所以我现在是个半成品。第一天数据没写进去,系统拿初始设定糊弄我。
二十三岁的脸是默认的,外门杂役身份是分配的,面是咸的是设定的。我上辈子那碗面是甜的,这事我记着,但系统觉得不该记,删了。扫地僧删一段,你删一段,你俩配合得还挺默契。”。
铜钱浮出:“工作交接。”
“交接个屁。你俩交接删我记忆,还交接出流程来了。”
“系统流程要求。”
“系统流程有没有要求你告诉我扫地僧那张纸条,‘你第一次吃面的时候,加的是蛋’,他什么时候写的?”
铜钱烫了一下,浮出四个字:“他写的?”
“我问你他什么时候写的,你问我他写的?你俩到底谁是谁的客服?”
“我是您的客服。扫地僧是系统执行端。他写纸条的事,我这边没有记录。”
“那你查查。”
“查不到。执行端操作日志不在客服权限范围内。”
“昨天还说因为您问了所以破例告诉我前世关联,今天查个纸条就查不到了?”
“前世关联属于用户数据。执行端操作日志属于系统管理数据。权限不一样。”
“你们这个系统,权限分得还挺细。一个面馆NPC的记忆,整出七八层权限来。我上辈子做项目都没这么能加需求。”
铜钱没浮字,但他觉得它又笑了一下。
“行。Day 1日志呢?你说卯时之前给我。”
“正在调取。系统底层日志需要走审批流程。”
“谁审批?”
“系统管理员。”
“系统管理员是谁?”
铜钱沉默的时间够他数完灶台上碗边沿的裂纹,十七条,他数了两遍。
“您先吃面,”小云的字浮出来,“面要凉了。”
云知味掀开扣着的盘子,里头那颗留给小云的蛋还在,月光底下泛着暖光。“这是给你的。”
“我是客服。不吃蛋。”
“昨天说好的。你烧火,我煮面。两颗蛋,你一颗我一颗。”
铜钱没动静。过了几息浮出一行字,字迹圆了一点:“我不会烧柴。”
“学。”
“我烧不好。”
“烧不好也烧。你欠我的。”
铜钱发烫,烫得他手心一缩,然后浮出两个字:“带。”
云知味把蛋搁在铜钱旁边。“先存着。明天你来了现煮,热乎的。”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月光移过去,照见灶台上那只空碗,碗底那个圆,圆里那碗面,碗边那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云,这个小人,我画的?”
“您第一天画的。用筷子蘸面汤画的。”
“我为什么要画这个?”
“您说,这是您。蹲在面馆门口吃面。”
云知味蹲下来把碗端到月光底下看。小人画得歪,胳膊腿跟面条似的,但蹲着的姿势,膝盖支着,手捧着碗,跟他现在蹲灶膛前的姿势一模一样。
“行吧。半成品也得把面煮好。”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栓,山风灌进来,带着张记面馆方向飘上来的葱花香气。远处山道上有个黑影蹲在树底下,烟头一明一灭。
“掌门?”
黑影站起来,烟头往地上一摁,转身走了,脚步不急不慢。
云知味把门带上,回头对铜钱说:“你看见没?”
“看见了。”
“他天天蹲那儿看我煮面,几个意思?”
“系统档案显示,该NPC已触发隐藏剧情‘身世之谜’,但选择不告知目标NPC。”
“不是这个。我说他蹲树底下看我煮面这事。”
“系统档案里没写。”
“那你猜。”
“客服不猜。”
“得了吧。你猜一个。”
铜钱烫了一下,字浮得特别慢:“他可能……想吃面。”
“想吃面他不进来?”
“系统档案里没写。”
“你除了‘系统档案里没写’还会说别的吗?”
“会。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笑了一声。“来。加蛋的,两颗,你一颗我一颗。
你烧火,我煮面。卯时,别迟到。”。
“带。”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蹲在门槛上没动。月亮从云里露出来,照见灶台上那只空碗和碗边那颗蛋。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把铜钱摸出来。
“小云。扫地僧那张纸条,他写的时候,第一天数据是不是已经丢了?”
“是。”
“那他从哪儿知道我第一次吃面加的是蛋?”
铜钱没浮字。
“你也不知道?”
“执行端操作日志不在客服权限范围内。”
“行。”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明天卯时,两件事,Day 1日志,扫地僧那张纸条的来历。你跟他一个都跑不了。”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蹲在门槛上,听见山下张记面馆方向传来老张头收摊关门的吱呀声,还有一声模模糊糊的吆喝,“明天加蛋的,五块一碗,”
他笑了一下,把门关上,吹了油灯。黑暗中他蹲在灶膛前没动,把“半成品”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三遍,然后摸出铜钱,对着黑漆漆的灶膛说了句:“小云。你说我是半成品,那补全了以后,我还是我吗?”
铜钱烫了一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跟他自己写的“拒绝。我要加蛋的”有七八分像:
“您试试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