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是个半成品。”
云知味蹲在灶膛前,柴火棍攥在手里没往灶里送。铜钱在暗袋里搁着,昨晚问它“补全了以后还是不是我”,它回“您试试就知道了”。
“小云,系统有没有‘记忆碎片回收’功能?”
铜钱微烫,背面浮字:“有。但您怎么知道?”
“策划最熟的就是功能列表。这功能原本给谁用的?”
“给NPC用的。用户端不开放。”
“你怎么不早说?”
“您没问。”
云知味捏了捏鼻梁。“我能不能用?”
“理论上可以。但得先扫描碎片位置。扫描在系统设置第三页,‘数据维护’里点‘碎片定位’。”
“第三页往下翻,这UI谁设计的?”
“您。您参与过UI框架评审,说‘功能藏深一点,别让用户瞎点’。”
“我嘴怎么那么欠呢。”
他站起来摸出铜钱。“怎么进系统设置?”
“先打开面板。意念唤出,想着‘系统面板’四个字。”
“我上辈子最烦‘意念唤出’。用户根本不知道能这么操作。”
“所以您后来在需求文档里加了‘新手引导必须包含面板唤出教学’。”
“那我的新手引导呢?”
“您跳过没看。”
云知味,闭眼使劲想“面板”。约三息后眼前浮出半透明浅蓝光幕,顶上一行字,“云台山沉浸式仙侠主题乐园·用户端·GM临时权限(受限)”。左上角有个面碗图标,他伸手戳,手指穿过去了。
“用想的,不用手。”
他盯着图标想“点开”,菜单弹出:差评管理、好评统计、好感度结算、数据维护、系统设置。“数据维护”是灰的。
“外门杂役权限不够。GM临时权限可提权,但需验证您是GM-0420本人。”
“怎么验证?”
“回答三个安全问题。第一题:您工牌背面写的是什么?”
“张记面馆,隐藏菜单。”
“正确。第二题:您加班到凌晨三点说的梦话是什么?”
“妈,汤底要放糖。”
“正确。第三题,您第一次吃面的时候,加的是蛋还是不加蛋?”
云知味愣了一下。灶火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加的是蛋。
我记成了不加蛋,但扫地僧说我记错了。第一次吃面,加的是蛋。”。
铜钱安静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翻了大滚。终于浮字:“验证通过。临时提权成功。
数据维护已开放。有效期一炷香。”。
他下好面条,蹲回灶前点开“数据维护”:碎片扫描、碎片回收、碎片合成。点“碎片扫描”,进度条十息走完,弹出云台山俯视图,七八个红点闪烁。
“您的记忆碎片位置。”
红点分布在藏经阁二楼、练功场东侧槐树下、后山禁地石碑旁、张记面馆灶台底下等。“灶台底下?”
“您小时候汤底是甜的,那段记忆的物理载体在灶台底下。系统规定,越权记忆删除后碎片会附着在用户生前最常接触的物件上。”
“我生前最常接触的是面馆灶台?”
“正确。”
光幕开始闪:“临时权限剩余半炷香。”他赶紧又扫一眼,练功场槐树下红点旁标着“夹蛋人相关·碎片编号003”。刚要细看,光幕灭了。
“靠。”
“临时权限已到期。如需再次使用,请重新验证。”
“第三题每次都是同一个?”
“每次随机。”
云知味把面捞出来搁碗里,坐下扒了两口。“藏经阁那个碎片是什么内容?”
“碎片001:您第一次来云台山报到,在藏经阁门口摔了一跤。被删是因为您骂了一句‘这破系统谁设计的导航’,系统判定为‘对系统的不当言论’。”
“就这?我骂自己设计的系统,还被自己设计的系统删了记忆?”
“是的。”
“行。真行。我杀我自己。”他又扒了两口,“练功场那个,编号003呢?”
铜钱烫了一下,浮字变慢:“碎片003:您第一次吃面的场景。旁边坐着一个人,把蛋夹进您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蛋。’”
“这段不是被扫地僧删了吗?”
“扫地僧删的是主体记忆。碎片是删除过程中散落的残余数据,附着在物理载体上,他不知道碎片存在。”
“后山禁地那个呢?”
“碎片005:您和夹蛋人一起在面馆后厨煮面的场景。内容不完整,碎片需回收后才能读取。”
云知味把最后一口面扒完。“行。今天先回收碎片。张记面馆灶台底下那个,编号多少?”
“碎片002:您小时候在面馆后厨帮工,偷吃锅里的蛋被老板娘逮住。她没骂您,又给您煮了一颗。”
“这跟夹蛋人有关?”
“老板娘就是夹蛋人的母亲。”
云知味脚步一顿。“……我上辈子那家面馆的老板娘,是夹蛋人的妈?那夹蛋人就是,”
“碎片回收后您就知道了。”
“你又来。”
“客服不猜。”
他拉开门,山风灌进来带着葱花香气,迈出门槛又停住。“碎片回收之后,我记忆会变成什么样?”
“拼图式的。每回收一块获得对应完整记忆片段,但碎片间的关联逻辑需您自己重建。”
“就是说,我可能记得‘老板娘给了我一颗蛋’,但记不得她长什么样?”
“对。除非回收了包含外貌信息的碎片。”
“那要是全回收了,”
“您就补全了。”
“补全了以后,我还是我吗?”
铜钱烫了一下,背面浮出歪歪扭扭的字,跟他自己写的“拒绝。我要加蛋的”有七八分像:“您试试就知道了。”
“你昨天也是这句。”
“因为答案没变。”
云知味笑了一声。“行。今天先把灶台底下那块挖出来。碎片回收需要什么工具?”
“碎片回收器,系统商店五十灵石。”
他摸了摸暗袋,昨天赚了四十七块,加之前攒的九块,共五十六。“买了就剩六块。六块买一颗蛋,加蛋的卖五块,剩一块。
行。够了。”。
“您确定把所有灵石花在一颗蛋上?”
“我答应过的。你明天来烧火总不能白烧。我买一颗你带一颗,还是两颗。”
铜钱没浮字,但他觉得它好像又笑了一下。他蹲在门槛上把计划过了一遍:先去张记面馆借铲子挖碎片,再用回收器读取。临时权限到期了得重新验证,三个安全问题随机出题,他得多记几件上辈子的事。
“小云,第三个问题除了‘加蛋不加蛋’还会问什么?”
“随机。可能是工牌颜色,可能是加班喝的饮料,可能是第一次领工资那天吃了什么。”
“我工牌什么颜色?”
“您明天验证的时候就知道了。”
“你”
“客服不猜。”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明天卯时,两颗蛋,你烧火我煮面。煮完面我去挖碎片。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明天来的时候顺便带把铲子。灶台底下的土看着挺硬。”。
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
走到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蹲在灶台后择葱,抬了抬下巴:“来了?”
“来了。借把铲子。”
“铲子?你要干什么?”
“挖灶台底下的土。不挖你灶。”
“那也不行。底下埋着烟道,挖漏了火往上蹿,我这面馆就成烤炉了。”
云知味蹲下来跟他平视。“张叔。灶台底下埋着一样东西。
我上辈子埋的。得挖出来。”。
老张头看了他一会儿,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上辈子?你上辈子也开面馆?”
“对。”
老张头沉默几息,站起来走到灶台侧面,拿脚点了点地面。“这儿。灶台东角底下,我前年翻修挖出过一块青砖,砖底下是空的。
我没敢动,又填回去了。要挖从这儿挖,别碰中间烟道。”。
云知味接过铁铲点了点那位置,土是夯实的,但边上一圈颜色浅些。“谢了张叔。”
“挖完给我填回去。”老张头蹲回去择葱,择了两根又抬头,“对了,你那个评分,今天早上又掉了零点一。”
“1.9了?”
“1.9了。”
“行。等我挖完这个,回去就搞请客删差评。”
他蹲在灶台东角一铲一铲挖,约一尺深碰到硬东西,青砖。掀起来底下是个小坑,坑里搁着一个铜漏斗,巴掌大小,锈得发绿。漏斗旁还有张纸条,字迹跟他自己一模一样:“给发现这个的人:碎片在漏斗里。倒出来就能看。张云味”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PS:如果你是我自己,别骂了。我知道我嘴欠。”
他蹲在坑边笑出了声。“行吧。半成品也得把面煮好。”把漏斗拿出来掂了掂,铜锈簌簌掉,底口塞着油纸,抽出来里面裹着一小撮灰扑扑的粉末,碎片。
“小云,碎片回收器不用买了。我自己给自己留了一个。”
铜钱浮字:“您上辈子就爱搞这种‘预判自己的预判’的操作。”
“这叫策划思维。”他把漏斗和碎片揣进怀里,青砖盖回去填土踩实。老张头从灶台后探了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云知味蹲在面馆门口把碎片倒进掌心,粉末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变成纸条,浮出一行字:“你小时候在面馆后厨帮工,偷吃锅里的蛋,被老板娘逮住。她没骂你又给你煮了一颗。她说:‘吃吧。
以后想吃蛋,跟婶说。别偷。’”。
翻过来背面还有:“PS:老板娘姓陈。她儿子叫陈小满。你叫他小满哥。”
云知味攥着纸条蹲在门口,阳光落在脚边。“陈小满。”他把名字念了一遍。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明天还来吃面吗?”
“来。加蛋的。两颗。你一颗我一颗。”
“带。”
他笑了一下往山上走,走到半山腰又摸出铜钱。“小云。藏经阁那个碎片,我摔跤骂人的那个,明天能顺路收了吗?”
“藏经阁在练功场北边,跟张记面馆反方向。”
“那后天。”
“您先把灶台底下这块拼完再说。”
“行吧。”他塞回去走了几步又摸出来,“对了,明天烧火时顺便帮我看看练功场槐树底下那块,编号003,夹蛋人相关的。能挖就挖。”
铜钱浮字慢了一拍:“您确定?碎片003的物理载体是槐树底下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是练功场地标,上面刻着‘剑心’两个字。掌门每天早课都要摸一下。”
“……掌门每天摸的石头底下,埋着夹蛋人的记忆碎片?”
“是的。石头没动就不会发现。碎片在石头底下三寸,您搬开石头挖了碎片再放回去,理论上掌门发现不了。”
“理论上?”
“掌门摸的是石头表面。您只要不把石头翻个面,他就摸不出来。”
云知味把铜钱举到眼前。“小云,你老实说,这主意是你出的还是我出的?”
“您出的。您上辈子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我上辈子真是个天才。”
“您上辈子还说‘策划的宿命就是给自己挖坑’。”
“这句也是我说的?”
“您说的。”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继续上山。月亮从云里露出来,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声。“小云,明天卯时两颗蛋,你烧火我煮面。
煮完面我去挖灶台,挖完灶台我去搬石头,搬完石头我去藏经阁摔一跤。一天干四件事,够忙的。”。
“您忘了第五件。”
“什么?”
“请客删差评。您跟老张头说了‘挖完这个就回去搞’。”
云知味脚步一顿。“……对。还有这茬。”他蹲在路边把铜钱摸出来对着月亮照了照,“行。
五件事。卯时开始,一件一件来。”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明天见。”。
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明天见。加蛋的。”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山上走。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锈迹斑斑的铜漏斗,忽然觉得,“半成品”这三个字,好像也没那么难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