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铃铛把藏经阁第三排书架底下那块青砖撬起来,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她蹲在地上拿袖子蹭了蹭砖面,底下果然压着一片油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脆了。她捏着油纸角拎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眯眼看,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方框里密密麻麻全是小格子,每个格子里写着一个数字加一行小字。她翻过来看背面,画着两个小人,一个蹲着烧火,一个站着捞面,烧火的那个旁边标了三个字:“陈小满。”
“找到了!”她举着油纸从藏经阁蹿出来,裙摆带翻了门口晾着的扫帚。扫帚砸在门槛上弹了一下,正好砸中蹲在台阶上啃烧饼的钱多多。
钱多多嘴里还塞着半块烧饼,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颗蛋。他含含糊糊地指着后山方向:“我、我那边也踩好点了,石碑往左三步,脚底下踩上去声音发空。”
云知味蹲在练功场槐树底下,铲子插在土里,面前摆着三片油纸。他把赵铃铛递过来的那片展开铺在地上,四片凑一块儿,蹲那儿看了半天没吭声。
“写的什么?”赵铃铛凑过去。
云知味拿手一盖。
“你盖什么?”
“没什么。”
钱多多把烧饼咽下去,也凑过来:“云师兄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在你后脑勺。”
云知味把四片油纸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赵铃铛眼疾手快,一把抽出最上面那片,就是她刚从藏经阁挖出来的,举到眼前大声念:“‘周一,改需求。周二,改回去。周三,再改。
周四,老板说还是第一版好。’”她翻了个面,“‘周五,通宵。周六,通宵。周日,老板说周一上线。’”。
钱多多嘶了一声:“这什么玩意儿?账本?”
云知味伸手去抢,赵铃铛往后退了两步,继续念:“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张云味,你再加班我就把你工牌别你脑门上。’落款画了个小人,旁边标着‘陈小满’。”
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
云知味把油纸抢回来,叠好塞进怀里,动作快得像偷藏情书被家长抓现行。赵铃铛和钱多多对视一眼,钱多多嘴快:“陈小满是谁?”
“不知道。”
“你脸红什么?”
“我哪儿红了?”
“耳朵尖。现在更红了。”
云知味蹲下去继续刨土,铲子戳得比刚才用力。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他摸出来低头一看,背面浮着一行小字:“您上辈子把工牌别脑门上那次,陈小满笑了一下午。”
他手一抖,铲子差点铲到脚背。
赵铃铛蹲在旁边,胳膊肘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所以陈小满到底是谁?你上辈子的同事?”
“不知道。数据删了。”
“那你怎么知道叫陈小满?”
“……油纸上写的。”
“油纸上还写什么了?”
云知味闭嘴了。他把铲子往土里一插,站起来往灶台方向走。钱多多在后面喊:“云师兄,后山石碑那儿还挖不挖?”
“挖。你先去,我烧完火就来。”
赵铃铛跟在他后面,边走边翻自己袖子:“我那片上还画了东西,你看见没?就你抢走那片,背面,两个小人,一个烧火一个煮面,烧火那个旁边写着‘陈小满’。”
“看见了。”
“你上辈子跟陈小满一起煮面?”
“不知道。”
“那你脸红什么?”
“赵铃铛。”
“嗯?”
“你话怎么这么多?”
赵铃铛停住脚步,两手一摊:“行吧。那我帮你去后山挖石碑。”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片油纸上还写了一句,‘你烧火我煮面,加蛋的,你一颗我一颗’。这总不是我编的吧?”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柴火棍捅进灶膛里戳了两下,火苗没起来,烟先冒出来了。他拿烧火棍扇了扇,烟扑了他一脸。
钱多多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云师兄,后山那个石碑,我踩点的时候还发现一件事。”
“说。”
“石碑底下压着的东西,好像被人动过。土是松的,旁边还有半截脚印。我比了比,脚印比我的大两圈。”
云知味手里的烧火棍停了。
“会不会是掌门先挖走了?”钱多多蹲在门槛上,从袖子里摸出半个烧饼继续啃。
“不会。掌门每天摸石碑,摸的是正面。他要是挖过,石板不会搁那么正。”
“那谁挖的?”
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云知味摸出来看,背面浮着一行字:“碎片002的位置,您上辈子自己挖过三次。每次挖完填回去,第二天忘了又挖。”
“……我上辈子到底多闲?”
“您上辈子不闲。您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挖碎片是您唯一的娱乐活动。”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先去后山。”
后山禁地石碑旁边,钱多多已经拿树枝把位置画好了。云知味蹲下去拿铲子刨了不到三寸,铲尖碰到硬物,发出“叮”一声。他扒开土,油纸包得比前两片都严实,外面还缠了两圈麻绳。
“你上辈子挺讲究。”钱多多蹲在旁边看。
“你上辈子也挺讲究。你上辈子在系统商店买了三百块灵石的头绳,就为了跟赵铃铛同款。”
钱多多手里的烧饼掉在地上。
云知味把麻绳解开,油纸展开,这片比前几片大一圈,上面密密麻麻画着代码界面,角落里画了个小人趴在桌上睡觉,脑袋旁边画了一串“Z”。小人旁边标注:“张云味,凌晨三点。第N次睡着。”
背面一行字:“BUG改完了,面也煮好了。你睡你的,我帮你把蛋煎了。陈小满。”
赵铃铛从石碑后面绕出来,手里攥着刚捡的树枝:“所以陈小满是你上辈子的同事?帮你煎蛋那种?”
云知味把油纸翻了个面,假装没听见。
钱多多凑过来看了一眼,念出声:“‘BUG改完了,面也煮好了’,云师兄你上辈子是不是在面馆写代码?”
“不知道。”
“你耳朵又红了。”
“风刮的。”
“今天没风。”
云知味把四片油纸按顺序在地上排开,蹲那儿看了半天。赵铃铛和钱多多一左一右蹲在旁边,三颗脑袋凑一块儿。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厉害,云知味摸出来看,背面浮出一行字:“您上辈子有一回改BUG改到凌晨四点,陈小满端了碗面进来,您头都没抬说‘放那儿吧’。陈小满把面放您手边,您端起来就吃,吃完说‘今天蛋煎得不错’。
陈小满说‘我煎的’。您说‘我知道’。然后您继续改BUG,陈小满在您旁边坐了一宿。”。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铃铛拿胳膊肘碰他:“上面写什么了?”
“……没什么。”
“你脸红了。”
“赵铃铛你再问一句我就把你那碗面的蛋扣了。”
“行吧。”赵铃铛站起来拍拍裙子,“那我帮你吆喝去。说好了的。”
钱多多也站起来:“我去把石碑填回去。土我踩实了,明天掌门摸不出来。”
云知味蹲在地上没动。等两人走远了,他摸出铜钱,翻过来对着光看。背面干干净净,但铜钱还是烫的。
“小云。”
“在。”
“我上辈子……是不是活得挺惨的?”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浮出一行字:“您上辈子不惨。您上辈子有陈小满。”
“那陈小满人呢?”
铜钱没有回应。过了很久,背面浮出三个字:“删了。”
“谁删的?”
“我。”
“为什么?”
“因为系统判定陈小满属于‘越权信息’。您每次跟他有关的数据都会触发警报。”
云知味把铜钱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他把四片油纸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行吧。那我先把明天那碗面煮好。”
他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停下来,蹲在路边摸出铜钱。
“小云,明天烧火的时候,你带两颗蛋。”
铜钱浮出一行字:“您上次说一颗。”
“今天看了这些油纸,我觉得得两颗。你一颗我一颗。”
铜钱没有回应。但云知味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闷闷的:“……两颗就两颗。”
他笑了一下,把铜钱塞回暗袋。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走到张记面馆门口,老张头正往灶膛里添柴。
“来了?”
“来了。”
“加蛋的?”
“加蛋的。两颗。”
老张头从灶台后面摸出两颗蛋,磕进碗里。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云知味蹲在门口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石阶,白面,清汤,葱花,两颗流心煎蛋。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甜的。
他蹲在门口,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他嘶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嘟囔:“陈小满你煎蛋到底放没放盐……”
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放了。您上辈子说咸了,这辈子我少放了半勺。”
云知味蹲在张记面馆门口,端着碗,笑得差点把汤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