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把四片油纸在灶台上铺开,压上石子。赵铃铛端着碗凑过来:“你摆那么整齐干什么?又不是拼图。”
“万一是呢。”
“上辈子的记忆还能拼出藏宝图啊?”
云知味低头辨认。第一片写:“周一改需求,周二改回去,周三说还是第一版好。”第二片:“凌晨两点,老板发消息‘在吗’,我回‘在’,他说‘没事,明天再说’,明天你倒是说啊。
”第三片:“陈小满说我把工牌别脑门上,我说你懂个屁,这叫职业素养。他说职业素养是按时下班。我竟无法反驳。”。
赵铃铛念出声:“这什么玩意儿?账本?”
“工作日志。程序员。”云知味把第一片翻面,背面铅笔字潦草:“第47版方案,客户说还是第1版好。我当场把键盘吃了。”
赵铃铛嘶了一声:“吃键盘?什么味儿?”
“比喻。修辞手法。”
“你上辈子活得可真惨。”赵铃铛拿起第三片对着光看,“陈小满是谁?怎么老出现?”
云知味没接话,翻过第四片。上面两行字写得工整:“陈小满说,你要是不加班,这公司得散。我说散就散,关我屁事。
他说那你房贷呢。我沉默了。”。
赵铃铛一拍大腿:“房贷!你上辈子还有房贷!”
“你小点声。”
“不是,你又加班又房贷还吃键盘,你这辈子好歹是个外门杂役,有灶台有面锅,进步了呀!”
钱多多从灶台后探头,腮帮子沾着面粉:“云师兄,你上辈子工资多少?”
“碎片里没写。”
“房贷多少?”
“也没写。”
“那你上辈子比我还穷?”钱多多掰手指,“我好歹欠十万灵石,你上辈子欠银行,银行是什么?”
“放高利贷的,但是合法。”
钱多多眼睛亮了:“还有合法的?”
“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点。”云知味把四片油纸叠好揣进怀里,起身掀锅盖,水刚冒小泡。
赵铃铛跟过来:“你耳朵红了。”
“赵铃铛。”
“行行行。不过说正经的,你上辈子那个陈小满,怎么每片碎片里都有他?”
云知味往锅里下面条,筷子搅了两圈:“不知道。”
“铜钱不是啥都知道吗?你问它啊。”
“问过了。说删了。”
“删了?什么删了?”
“陈小满的数据。系统判定越权信息,小云删的。”
赵铃铛把碗放下:“那你还吃得下面?你上辈子的朋友被系统删了,你还有心情煮面?”
云知味从灶膛抽出一根柴火棍,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碗面,碗边画个歪扭小人:“我上辈子活得真惨。但惨的是加班,不是别的。”
“那你朋友呢?”
“所以我今天得多煮两碗。”
赵铃铛看了他半天,端起碗吸溜一口:“……你这人真怪。”
“嗯。蛋在锅里,自己捞。”
赵铃铛捞了蛋蹲门槛上吃,含糊嘟囔:“那陈小满长什么样?碎片里有没有?”
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没有。”
“一片都没有?”
“四片全是字,没有画。”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男的?”
云知味没说话,把柴火棍塞进灶膛,火苗蹿起来。
“行吧不问了。”赵铃铛放下碗,“我去把石碑填回去。钱多多说土踩实了掌门摸不出来。”
钱多多站起来拍面粉:“对对对,万一掌门今天又下山蹲树底下,看见石碑上刻着‘云知味评分2.0’,咱仨都得完。”
“你等会儿。”云知味从灶台下摸出小布包扔过去。钱多多接住打开,里面几块碎灵石。
“这什么?”
“你上次说啃馒头腮帮子酸。拿去买点肉吃。”
钱多多攥着布包,嘴巴张了张:“……云师兄你煮的面是真好吃。”
“得了吧。快去填土。”
两人走后,云知味把火拨旺,剩下的面全下了进去。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摸出来。捞面磕了两颗蛋,一颗搁自己碗里,一颗搁旁边空碗里,都煎得金黄流心,葱花撒上去。
他蹲门口吃了一口,汤是甜的。
“小云。”
铜钱浮出一行字:“在。”
“那四片油纸你看过了?”
“看过了。”
“里面写的那个陈小满,”
铜钱没回应。云知味注意到背面字迹笔画有点抖。
“他长什么样?”
铜钱还是没回应。
“行吧。你不说我自己想。四片油纸全是字,一个字没提他长什么样,但每片都有他。
周一改需求他在,凌晨两点他在,吃键盘他在,房贷,”他顿了一下,“房贷那行写的是‘我沉默了’。陈小满没说话,我也没说话。但碎片里记了‘我沉默了’,说明当时旁边有人,我才需要沉默。”。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小字:“您想说什么?”
“你删了他的数据,但没删干净。四片油纸里全是他的影子。你删了正脸,留了背影。”
铜钱沉默很久,浮出一行歪扭的字:“……您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每次撒谎字都歪。刚才‘看过了’三个字写得特别正。后面我问陈小满长什么样,你没回应。再问是不是没删干净,你字就歪了。”
铜钱背面干干净净。
“小云。我不逼你。但你帮我个忙,明天烧火的时候把那颗蛋带上。还有,”他低头看碗里剩下的半颗蛋,“你上辈子是不是也给我煎过蛋?”
铜钱沉默很久,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会回了。然后背面浮出一行小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煎过。您说咸了。”
“那这辈子少放半勺盐。”
“放了。”
云知味蹲门槛上端着碗笑了一声,嘴角咧到一半又收回去:“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把空碗放回灶台。余光扫到灶台角落,多了个东西。一片油纸。第五片。
刚才赵铃铛和钱多多都在的时候只有四片。现在多了一片,压在放碗的位置下面。
云知味抽出来。油纸比别的都皱,边缘烧焦一截,像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只有一幅画,铅笔画的,线条潦草但能认出来:一张办公桌堆满文件,一个人趴桌上睡着了。
旁边站着一个女生,弯腰拎着外套正往那人背上披。女生的脸没画,只有一个背影。马尾辫,瘦肩膀,外套披到一半,手悬在半空。
云知味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发疼,他没摸。他认得那个背影。马尾辫的弧度,瘦肩膀歪着的角度,披外套时手悬在半空的那个犹豫,他见过。这辈子见过。
“小云。”
铜钱没回应。
“这个背影,”
还是没回应。
“是林小云。”
铜钱背面浮出一行字,笔画抖得几乎不成形:“您……认出来了?”
“嗯。”
“您怎么认出来的?她脸都没画。”
云知味把油纸翻过来,背面一行铅笔字,跟正面笔迹一样:“第138次加班。外套是我从家里带的。他说办公室空调冷,但从来不穿。
我每次给他披上,他第二天都说没披过。他睡糊涂了。”。
“她写的。”云知味把油纸折好跟另外四片叠在一起,“林小云上辈子就认识我。”
铜钱沉默很久,久到锅里的水烧干了,云知味站起来添了瓢水。等他蹲回来,铜钱背面才浮出一行字,歪得几乎散架:“……您上辈子不叫张云味。”
“什么?”
“张云味是您工牌上的名字。您上辈子……还有另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铜钱没回应。但云知味听见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闷闷的:“……您自己问林小云。”
云知味把第五片油纸摸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还站在办公桌旁边,手悬在半空,外套披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辈子第一次见林小云的时候,她站在运营中心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说“你袖子破了,我帮你补”。当时他以为她是NPC,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她拎袍子的姿势,跟油纸上画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小云。林小云现在在哪儿?”
铜钱没回应。但灶台上的锅盖忽然自己滑了一下,咣当扣在地上。云知味扭头去看,灶台后面的柴火堆里插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跟扫地僧那六张纸条一个路子:“她明天来吃面。
加蛋的。你多备一颗。”。
云知味把纸条抽出来翻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别问我是谁。扫地的”
他蹲灶台前把五片油纸和纸条一起揣进怀里,站起来掀锅盖重新添水,抓了把面下进去。铜钱在暗袋里不烫了。但他知道,明天烧火的时候,来的不止小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