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把五片油纸在灶台上排开，从左到右捋了一遍。第一片画灶台，第二片碗，第三片蛋，第四片石阶，第五片，手指点住没挪开。马尾辫，瘦肩膀，外套披到一半，手悬在半空。
“小云。”
铜钱没动静。
“客服小云，GM-0420号用户呼叫客服。”
铜钱背面慢慢浮出一行字，笔画抖得厉害：“……在。”
“这个背影，你画的？”
“……系统自动生成的。”
“系统自动生成一个马尾辫女生给我披外套？”
铜钱沉默。
他把油纸翻面，背面铅笔字念出声：“第138次加班。外套是我从家里带的。他说办公室空调冷，但从来不穿。我每次给他披上，他第二天都说没披过。
他睡糊涂了。”念到“他睡糊涂了”他笑了一下，“这语气跟你说话一个味儿。你刚才说林小云上辈子就认识我那披外套的就是她。”。
铜钱浮出一个字：“嗯。”
“现在人在哪儿？”
“明天来吃面。”
“我问现在。”
“明天来吃面。”
“小云。”
“您明天见了面自己问。”
云知味盯着铜钱看了三秒，拿指甲弹了一下边缘：“你跟她串通好的？”
“没有。”
“那你让她明天来吃面？”
“纸条不是我写的。”
“扫地的写的，我知道。”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灶灰，“扫地的、你、林小云，你们仨搁这儿打斗地主呢，我连牌桌都上不去。”
他蹲回去添柴，掀锅盖看了一眼，水开了，抓把面下进去搅了两圈：“你刚才说我上辈子不叫张云味。那我真名叫什么？”
“……您自己问林小云。”
“得了吧，张云味不叫张云味，林小云不叫林小云，扫地的连名字都没有。你们是不是都搁后台改过ID？就我一人顶着工牌名到处跑？”
铜钱浮出一行字，歪得像是憋着笑：“您工牌上那个名字，是您自己填的。入职登记表姓名栏，您填了‘张云味’。您说‘云味’好听，像面馆的名字。还说以后开面馆就叫‘张记面馆’，云味是招牌。”
云知味筷子停住了，锅里面汤快溢出来，他赶紧撤火撇沫，撇了两下忽然乐了：“我上辈子给自己起名儿就为了听起来像面馆？那林小云呢？她名字谁起的？”
铜钱不浮字了。
“行，又是我自己问。”他把面捞进碗里磕了个蛋，蹲到门槛上，晨光照得蛋黄亮澄澄的。他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林小云上辈子跟我什么关系？”
“同事。”
“同事给我披外套？第138次加班？还‘外套是我从家里带的’？”
“她坐您隔壁工位。您空调开十六度，穿短袖写代码，手冻得敲键盘都哆嗦。她看不过去。”
云知味把碗搁膝盖上仰头想了想，办公室、十六度空调、短袖、手抖，脑子里没这画面，但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像是身体还记得。“那她为什么删了这段记忆？”
“不是她删的，是我删的。系统判定‘越权信息’。”
“越权在哪儿？同事披个外套就越权了？”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外套是她从家里带的。她家跟您家住同一个方向。她每天多走两站路，绕到您公司楼下，再折回去。”
云知味筷子夹着的面滑回碗里，汤溅出来一滴落在前襟上，他没擦。“绕路？”
“她说顺路。”
“顺什么路，两站地叫顺路？”
“您也这么问她。她说‘我减肥’。”
云知味把碗放下搓了把脸：“你等会儿。林小云明天来吃面，她这辈子是NPC还是玩家？”
“NPC。”
“她记得上辈子的事吗？”
铜钱没浮字。
“小云。”
“系统规定，”
“别跟我提系统规定，你昨天连‘认识’都说了，今天还背条款？”他把铜钱掏出来搁门槛上戳了戳，“她记不记得？”
铜钱浮出一个字缩回去，又浮出来，反复三回，最后定住：“……记得。”
“记得多少？”
“该记得的都记得。系统判定范围内允许保留的。”
云知味慢慢吐出来，问一句答半句，跟挤牙膏似的。“行，那她明天来吃面我当面问。她要是不说，”
“她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问了。”
云知味愣了一下。昨天铜钱也是这么说的，“因为您问了”，所以它才承认认识张云味。他把剩下的面扒拉完，汤喝干净抹了把嘴：“你昨天说今天来帮我烧火。那林小云来吃面，你俩碰上了不尴尬？”
“她吃面，我烧火。不冲突。”
“你俩认识？”
“上辈子认识。”
“这辈子呢？”
铜钱沉默好一会儿：“她不知道我在这儿。她以为客服是系统自动回复。”
云知味盯着铜钱看了足足五息，然后噗一声笑出来，笑得蹲不住了一屁股坐门槛上，后脑勺磕门框上咚一声。“嘶，靠，”他揉着后脑勺笑得直抽抽，“林小云以为客服是机器人？那你昨天跟我聊那么些她不知道？”
“不知道。”
“你删她记忆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是你删的？”
“她以为系统自动清理缓存。”
云知味笑得肚子疼，碗搁膝盖上抖得当当响，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行，你俩真行。一个以为客服是AI，一个蹲铜钱里装AI。明天你俩碰上了我看你怎么演。”
“我明天不演。”
“那你干什么？”
“烧火。”
“烧火的时候她认出来怎么办？”
“她认不出来。我烧火的时候蹲着，脸朝灶膛。”
云知味想象了一下，白眉白胡子老头蹲灶膛前烧火，林小云蹲门槛上吃面，两人中间隔一口锅。“你俩上辈子坐隔壁工位，这辈子蹲同一口锅两边，愣是互相装不认识？”
“她不知道我在这儿。”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她知道？”
铜钱不浮字了。
“行吧，你的事我不管，我自己那摊子还忙不过来呢。三百多碗面，差八百八十九块灵石。明天你烧火，林小云吃面，扫地的还指不定塞什么纸条，你帮我算算明天得备多少颗蛋？”
“林小云一颗，您一颗，扫地的纸条上写了‘多备一颗’，”
“那是给林小云备的。”
“那再备一颗。”
“给谁？”
“给我。”
云知味扭头看铜钱：“你一个客服吃什么面？”
“烧火管饭。”
“……行，管饭。”他把铜钱塞回暗袋收拾灶台，收拾到一半又摸出来，“你刚才说我上辈子真名不叫张云味。那林小云上辈子叫什么？”
铜钱浮出两个字，一笔一划跟刻碑似的：“你猜。”
“我猜你个头。”
“您猜对了我就说。”
“得了吧，你搁这儿跟我玩猜谜呢？”云知味把铜钱往暗袋里一塞，“明天林小云来了我自己问。她要不告诉我我就问她上辈子是不是坐我隔壁工位、是不是每天绕两站路回家、是不是管十六度空调叫‘刚好’，”
铜钱在暗袋里忽然烫了一下。
“哟，”他拍了拍暗袋，“戳到痛处了？”
铜钱没回应。但玻璃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闷闷的：“……您别问了。”
“为什么？”
“她明天来吃面，您问这些，她面就吃不踏实了。”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把最后一把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又开始冒热气。他盯着火看了一会儿：“那行。明天先让她吃面。吃完了我再问。”
铜钱浮出一行字：“谢谢。”
“谢什么谢，你欠我的还没还呢。明天烧火认真点，烧不好扣你面里的蛋。”
“您扣吧。我不吃蛋。”
云知味手一顿，扭头看铜钱，背面干干净净一个字没多浮。但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它说的话：“我记得那个人夹蛋的时候手在抖。因为那碗面是他煮的。但他不爱吃蛋。
他把蛋夹给您说他不爱吃蛋。其实他爱吃。但他想给您吃。”。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温温的，跟刚出锅的蛋差不多。“小云。你明天烧火的时候，那颗蛋，你吃。
别跟我犟。烧火管饭，饭里带蛋，天经地义。”。
过了好一会儿，铜钱浮出一个字，歪得几乎认不出来：“……好。”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去院里搬柴火。走到院门口脚底下踢到个东西，柴火堆最上面搁着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明天林小云来，别问上辈子的事。她面里加双蛋。
你加单蛋。我加不加无所谓。扫地的”。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对了，你上辈子真名，问铜钱没用。它签了保密协议。你问林小云，她签的是另一份。”
云知味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仰头看了看天。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院里那袋面粉白晃晃的。他蹲下来抱柴火，嘴里嘟囔：“一个两个的，全搁这儿跟我签合同。我上辈子是不是开公司的？”
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没摸出来看。但他觉得，它好像又在憋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