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云蹲在灶台后面擦碗,抹布转了三圈还在转同一个碗。
云知味把那五片油纸碎片摊在膝盖上,一片一片翻。前四片看过了,没吭声。第五片翻过来时,他手里的碗顿了一下,碗底磕在灶沿上,叮。油纸上画着马尾辫、瘦肩膀、披到一半的外套。
“你给我披过外套?”他问。
“你当时睡着了,我怕你着凉。”林小云把碗放进清水盆,手指在水里搅了两圈。
云知味把碎片翻回去又翻过来。画上那个披外套的动作到一半,手悬在半空,跟旁边“夹蛋”的小人一个路数,犹犹豫豫,伸出去又缩回来。“第几次加班?”
“第一百三十八次。”
“你数这么清楚?”
“你每次加班我都数。你那个项目组,一年到头没停过。别人加班我不管,你加班我记着。”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加班?”
“你工位靠窗。我下班路过你们那层,灯还亮着,就进去看一眼。你趴桌上睡着了,键盘上全是口水。外套是我从家里带的,那天空调十六度,你穿个短袖。”
“十六度挺舒服的。”
林小云抬起眼看他嘴角抽了一下。“你上辈子也这么说。然后第二天嗓子哑了,跟老板娘要面汤喝,说不出话,拿手指头戳菜单。”
云知味把碎片收拢。“铜钱说,你上辈子就认识我。它说你会说,你就真说了。”
“它说得对。”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
林小云弯腰从灶台下抽出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火苗蹿高了一截。“就是因为不是现编才要想。”
“行,你慢慢想。”云知味蹲回灶台前,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搁在膝盖上。
林小云瞥了一眼。“你那个客服什么都知道,你怎么不直接问它?”
“我问了。它说签了保密协议,让我问你。你签的是另一份。”
林小云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系统商店里有个‘前世关联信息披露协议’,花十块灵石就能签。签了之后,系统允许我在特定条件下向你透露前世信息。条件是你得主动问。”
“我今晚才问的?”
“你今晚才问的。”
“十块灵石,你倒是舍得。”
“我攒了半个月。月俸八块,剩下两块帮钱多多跑腿挣的。”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锅里的面汤咕嘟冒泡,她拿筷子挑了一根面条看了看软硬,又放下了。
“怎么认识的?”他问。
“你工位在我隔壁那栋楼。你们组做系统界面,我们组做数据标注,两个组共用一个茶水间。你每天下午三点去接咖啡,接完不走,站在窗边发呆。我三点十分去接热水,你还在那儿发呆。”
“我发呆碍着你了?”
“你挡着热水壶了。”
云知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后来我改到三点一刻去,你差不多三点二十走。”
“那你多等五分钟?”
“五分钟换个不挡路的,值。”
“再后来呢?”
“再后来你开始跟我打招呼,‘哟,接水啊。’就这一句,每天说,说了小半年。”
“我没别的词?”
“没有。跟打卡似的。”她学他语气学得挺像。
“那你回什么?”
“我说‘嗯’。也每天说,说了小半年。”
云知味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里的柴火,火星子往上飘。“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你没说‘哟,接水啊’。你靠窗站着,咖啡杯搁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看。我叫了你一声,你回头,眼睛是红的。
我问你怎么了。你说项目上线出了大bug,组里通宵改了两天,你改到凌晨四点,回家睡了三个小时又来了。你说你想吃碗面,楼下那家关门了。”。
“所以你”
“我工位抽屉里有一包泡面,红烧牛肉的。我拿给你了。”
“就一包泡面?”
“就一包泡面。你蹲在茶水间地上吃的,连汤都喝了。吃完跟我说了句‘谢谢’,然后回工位接着改bug。”
“我说没说别的?”
“你说了。你说‘你明天还来接水吗’。”
云知味接过面碗,没动筷子。“你怎么回的?”
“我说‘来’。”
灶膛里柴火塌了一截,火苗矮下去。云知味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清汤,葱花,卧了一颗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你明天还来接水吗。”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你当时问得特别认真。眼睛红着,嘴角还沾着泡面汤,问我明天还来不来接水。”
“我上辈子是不是傻的。”
“是有点。但你问那句话的时候,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傻。”
云知味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所以你每天绕两站路回家,是因为,”
“因为你每天三点十分在窗边发呆。我要是走最近那条线,就看不见你发呆。”
“那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完了?”
“说什么。‘张云味,我每天绕路就是为了看你发呆’。你那时候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你管我叫‘接水的’,叫了小半年。
后来有一天你终于问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说‘林小云’。你说‘哦,林小云,好记,小云。’然后第二天你跟我说‘哟,小云,接水啊。’”。
云知味笑了一声,有点闷。“我上辈子嘴这么笨?”
“笨得挺匀称的。”
“行吧。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打算让我加班追你吗?”
林小云正往清水盆里放碗,手一滑,碗磕在盆沿上叮当一声。她没回头,耳朵尖红了一截。“你爱追不追。反正你现在也不用加班了,你开面馆的。”
“我开面馆的,更忙。早上五点起来生火,晚上收摊算账,一天站八个时辰。”
“那你别追了。”
“我话没说完。我早上五点生火,你五点十分来,正好赶上第一锅。给你加双蛋。”
林小云把碗从水里捞出来沥了沥,码进碗架,码了三次才把最上面那只放正。“单蛋。双蛋我吃不了。”
“那就单蛋你吃,双蛋我吃。”
“你上辈子就吃双蛋。工牌背面写着呢,‘隐藏菜单’,双蛋加辣。”
云知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工牌背面写的什么?”
“你工牌掉过一回,我捡的。翻过来看了一眼。‘张记面馆,隐藏菜单’,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端着一碗面。”
云知味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对着灶火看。背面干干净净。他攥了一会儿,铜钱凉着,没发烫。
“你明天来吃面。”他说。
“来。”
“加双蛋。”
“单蛋。”
“双蛋。你吃不了我帮你吃。”
林小云把灶台上的碗一只一只收进柜子,收完了,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一下。“你那个请客删差评的计划,明天开始?”
“明天开始。”
“那我明天来帮你吆喝。”
“你一个内门弟子,”
“你一个外门杂役在面馆门口煮面,我帮你吆喝怎么了?”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停了一步,没回头。“林小云。”
“嗯。”
“你上辈子那包泡面,什么牌子的?”
“红烧牛肉。康师傅的。”
“明天面馆里给你备一箱。你想吃随时拿。”
林小云蹲在灶台后面,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上辈子欠我一包泡面,这辈子打算用一箱还?”
“利息。”
“什么利息?”
“绕两站路的利息。”
云知味跨出门槛,晨光从院门口漫进来。他走了三步,听见林小云在背后小声补了一句:“明天单蛋给你自己。双蛋我吃不了,分你一个。”
他没回头,摆了摆手。“行吧。那算你请我的。”
“我请你的。”
“加蛋的?”
“加蛋的。”
云知味走到院门口蹲下来抱柴火。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浮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
“那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来。”
“加蛋的?”
“加双蛋。她一个我一个。”
铜钱背面那行字停了一会儿,又浮出一行:“她那份单蛋就行。她上辈子吃泡面都分你一半。”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铜钱举到眼前。“你连她泡面分我一半都知道?”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又在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