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云把最后一只碗码进碗架，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没抬头。“我上辈子就喜欢你。但你天天加班，根本没空看我。”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五片油纸碎片。“你等会儿。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天天加班。早上七点到公司，凌晨三点还在改bug。茶水间那台饮水机，你一个月接八十回热水，每回都在窗边站着发呆，一站五分钟。
我数过。你每回发呆，我就从工位上站起来假装倒水，等你走了再回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话？”
“你工位上贴了张便利贴，‘别跟我说话，我在想逻辑’。我看了三个月没敢开口。”
云知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道袍，袖口十七针，右袖口二十三针，领口九针，跟那张便利贴的画风挺配套。“后来呢？”
“后来你工牌掉了一回，在茶水间地上。我捡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张记面馆，隐藏菜单’，后面画了个小人端着一碗面，歪歪扭扭的。
小人脑袋是个圆圈，胳膊两条线，面碗是个梯形，左手还举着个蛋，蛋是个圆圈，圆圈里点了个点。画得挺丑。”。
“那叫极简风格。”
“极简个鬼。”林小云嘴角动了一下，“你每次去茶水间我都多看一眼你工牌，看你那小人能不能画好看点。你一直没进步。”
云知味把油纸碎片收进袖子，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顺手添了两瓢水。“所以你是先喜欢我画的小人，再喜欢我的？”
“我先喜欢你在窗边发呆的样子。小人排第二。你本人排第三。”
“我排第三？”
“你本人天天加班见不着面，小人天天在工牌上挂着，你本人还不如小人出勤率高。”
云知味把水瓢往锅沿上一磕。“行吧。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打算让我加班追你吗？”
林小云愣了一下。
“我上辈子加班是为了赶项目。这辈子加班，可以是为了你。”
林小云蹲在地上没动，过了两息伸手把那摞碗又码了一遍，码到第三只手滑了一下，碗磕在灶沿上叮一声。“你这表白方式也太社畜了。”
“那你想听什么？‘馄饨西施，我心悦你’？”
林小云嘶了一声站起来拍膝盖。“你上辈子要是有这嘴皮子，我早跟你表白了。”
“你刚才不是说不敢开口吗？”
“不敢开口跟不想表白是两码事。我连你工牌掉地上捡起来翻背面这种事都干了，你觉得我是不想表白的人？”
云知味想了想。“那你现在表白了，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我答应了。你打算怎么办？”
林小云手停在围裙带子上，打了个结又解开，重新打了一个。“什么叫你答应了？”
“字面意思。你上辈子绕两站路回家就为了多看我一眼，我这辈子给你煮碗面加双蛋，不过分吧？”
“不过分。但你得把话说明白，你答应什么了？”
“答应让你追我。但我上辈子加班加出工伤了，这辈子不想再加班。追我的时间得安排在正常工时内。
早上五点生火，你五点十分来，边烧火边追。中午收摊你帮我洗碗，边洗边追。晚上，”。
“晚上我自己回家，不追。你晚上得睡觉。上辈子就是熬夜熬没的。”
云知味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刚才说‘加班追你’，我当你开玩笑。但你要是认真的，我不同意。你上辈子就是加班加没的，这辈子再加班，我追你追到一半你人没了，我找谁哭去。追你可以，加班不行。
你正常作息，我正常追。早上烧火，中午洗碗，晚上你睡觉我回偏房。追到哪天算哪天。”。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看她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晃了晃没破。“那你这追法跟上班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上班有工钱，追你没有。”
“那我给你开工资。一碗面。”
“加蛋的？”
“加双蛋。”
林小云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云知味你听好了。我上辈子喜欢你是因为你蹲在茶水间地上吃泡面的时候把面分了我一半。
你连自己都顾不上还分我一半。我这辈子追你是因为你蹲在灶台前煮面的时候给每个碗里都加了蛋，你自己那碗蛋最小。”。
云知味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煎蛋。确实不小，林小云把最大的那颗磕给他了。
“所以你追我的方式就是每天给我磕最大的蛋？”
“还有帮你洗碗，帮你数钱，还有，”她顿了一下，“帮你把那五片油纸拼起来。你拼了三天没拼上，我昨天夜里拼好了，搁在你枕头底下了。”
云知味伸手往怀里摸，早上出门太急，枕头底下没翻。“你什么时候放的？”
“你睡着之后。我敲了三下门你没应，推门进去你趴桌上睡着了，呼噜打得挺响。”
“我不打呼噜。”
“你打。跟灶膛里柴火塌了似的，呼噜一声火苗蹿一下。”
云知味端着碗蹲到门槛上低头扒面。林小云跟过来蹲在旁边，手里也端了一碗，没加蛋。“你碗里蛋呢？”
“给你了，我吃面就行。”
“那不行。”云知味把自己碗里的蛋夹起来一分为二，一半搁回她碗里，“一人一半。上辈子泡面分我一半，这辈子蛋分你一半，扯平。”
林小云看着碗里那半个煎蛋，蛋黄流心淌在面汤上。“你这人怎么连分蛋都分得这么抠。”
“这叫公平。你追我我分你蛋，谁也不欠谁。”
“那追到之后呢？”
“追到之后我天天给你分蛋，分到你吃腻为止。”
林小云低头吃了半碗，忽然说：“你刚才说‘加班追你’，我当你开玩笑。但你真要是打算加班，”
“不加了。上辈子加够了，这辈子你说了算。正常工时正常追。
你早上五点十分来，我五点生火。你烧火我煮面，你洗碗我数钱，晚上你回偏房我睡觉。追到哪天算哪天。”。
“那要是一直追不上呢？”
“那就一直追。反正我面馆开在这儿，你又跑不了。”
林小云把碗里那半个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她嘶了一声。“云知味。”
“嗯。”
“你上辈子要是有这嘴皮子，”
“你早跟我表白了，你说过了。”
“不是。你上辈子要是有这嘴皮子，我工牌背面也写你名字。”
云知味愣了一下。“你工牌背面写什么了？”
“什么都没写。所以这辈子你得给我补上。工牌没有，面馆招牌总得有。你那个‘张记面馆’的招牌什么时候挂？”
“明天。”
“明天我帮你挂。挂完招牌我就在门口吆喝，‘张记面馆，加蛋的，三块一碗。’”
“你一个内门弟子，”
“你一个外门杂役在面馆门口煮面，我帮你吆喝怎么了？”她把碗摞起来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你那个请客删差评的计划明天开始？”
“明天开始。”
“那我明天早上五点十分来。烧火，挂招牌，吆喝，洗碗，一条龙。”
云知味蹲在门槛上看她把碗一只一只码进碗架，码到第三只手又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了一把。“林小云。”
“嗯。”
“你上辈子绕两站路回家就为了多看我一眼，那两站路你走了多久？”
“走到你死。你死那天我绕了四站路，走过头了。”
灶膛里的火渐渐暗下去，云知味站起来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明天招牌挂上之后，你在门口吆喝的时候喊一句‘加蛋的三块一碗’，后面再加一句，”
“加什么？”
“‘老板单身，加蛋优先。’”
林小云蹲在灶台后面，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加蛋优先？你这是招揽顾客还是招揽对象？”
“都招。反正你明天五点十分来，自己看着办。”
他走了三步，听见林小云在背后小声补了一句：“那我明天吆喝的时候加一句‘老板娘在追老板，加蛋的帮忙说句好话’。”
云知味没回头，摆了摆手。“行吧。那算你请我的。”
“我请你的。”
“加蛋的？”
“加双蛋。你一个我一个。”
云知味走到院门口蹲下来抱柴火，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浮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
“那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来。”
“加蛋的？”
“加双蛋。她一个我一个。”
铜钱背面那行字停了一会儿，又浮出一行：“她那份单蛋就行。她上辈子吃泡面都分你一半。”
云知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铜钱举到眼前。“你连她绕两站路回家都知道？”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觉得它好像又在憋笑。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抱着一摞柴火往灶台走，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对着院门口喊了一声：“林小云！”
院门口探出半个脑袋，鹅黄色裙摆被晨风吹得晃了晃。
“你上辈子绕两站路的时候走的是哪条道？”
“公司后门那条。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我每回都买一包。你从来没发现。”
“明天面馆门口也支个摊，卖糖炒栗子。”
“你一个面馆卖什么栗子？”
“你追我的时候不得吃点零食？栗子钱我出，从你工钱里扣。”
林小云在院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被晨风送过来：“云知味，”
“嗯？”
“你上辈子要是少加点班，我栗子都给你剥好了。”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把火点着，火苗舔上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他往锅里下了把面，又磕了两颗蛋。一颗搁碗里，一颗搁灶台上。灶台上那颗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蛋壳上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端着碗，碗边画了个圆圈。他用指甲在蛋壳上划了一下，划出第二颗蛋，搁在碗边跟第一颗并排。
锅里的面浮起来，他拿筷子捞进碗里，两颗蛋卧在面上，蛋黄朝上，金灿灿的。
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他没摸出来看。他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明天还来吃面吗？”
“来。加双蛋。她一个我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