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了第三回,云知味才把它摸出来。
“问清楚了?”
背面浮着四个歪扭的字,像用指甲抠出来的。他蹲在灶台前翻了两面。
“问清楚了。”
“那您明天还来吃面吗?”
“来。加双蛋。她一个我一个。”
铜钱安静了一小会儿。云知味觉得它在憋笑。“她那份单蛋就行,”铜钱又浮出一行,“她上辈子吃泡面都分你一半。”
“你连这个都知道?”
铜钱没声了。云知味对着灶膛火光看了一会儿,铜面干干净净,一个字不肯多给。他哼了一声,塞回暗袋,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
林小云蹲在灶台后拿火钳拨柴火,鹅黄裙摆沾了一圈灶灰,浑然不觉,嘴里念叨:“五点十分到,先烧火,再洗锅,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吆喝。”她抬头,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锅底,“你昨天说的,招牌挂上去后吆喝词加一句‘老板单身,加蛋优先’。”
云知味往锅里添水,没接话。
“我后来想了一下,”她站起来,火钳往灶台边一搁,“光加那句不够。得再加一句。”
“加什么?”
“‘老板娘在追老板,加蛋的帮忙说句好话。’”
云知味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水溢出来滴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你这吆喝词比我的面还长。”
“长怎么了?又不多收钱。”
“你一个姑娘家,在面馆门口喊‘老板娘在追老板’,”
“你一个外门杂役,在面馆门口煮面。我喊两句怎么了。”她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拍,“再说了,谁追谁。
你昨天自己说的‘加班追你’。我这是帮你把加班内容具体化。”。
云知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每次跟林小云说话,最后都落到“行吧”两个字上。
“行吧。那算你请我的。”
“我请你的。”
“加蛋的?”
“加双蛋。你一个我一个。”
灶膛火苗蹿起来,映得两人脸上红扑扑的。林小云从袖子里摸出五片油纸碎片,摊在膝盖上拼,昨晚她从偏房屋顶瓦缝里抠出来的,上面有云知味上辈子写的铅笔字。
“你看,‘张记面馆,隐藏菜单’。你上辈子字真丑。”
“你上辈子绕两站路就为了看这个丑字?”
“我绕两站路是为了看你。”她把碎片叠好塞回袖子,语气跟报菜名似的,“顺便看一眼字。字是附带的。”
云知味往灶膛塞了根柴,想起昨天跟铜钱的对话,张云味,GM-0420,加班猝死,工牌背面写“张记面馆,隐藏菜单”,说梦话“妈,汤底要放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反而像听别人的故事。
“林小云。”
“嗯?”
“我上辈子加班是为了赶项目。”他拿火钳拨了拨柴火,“这辈子加班,可以是为了你。”
灶台后安静了两秒。林小云“嘶”了一声,抱着胳膊搓了搓:“你这表白方式也太社畜了。”
“那你想听什么?”他转过身面对她一本正经,“‘馄饨西施,我心悦你’?”
林小云从蹲姿直接弹起来,后腰撞在灶台沿上,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指着他:“你叫谁馄饨西施?”
“你啊。你不是包馄饨的吗?”
“我那是帮你!临时工!不算正式工种!”
“那叫什么?煎蛋西施?烧火西施?”
“云知味你”
“行吧行吧,”他摆摆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不叫西施。叫老板娘。行了吧?”
林小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蹲回去拿火钳狠狠戳了两下柴,火星噼里啪啦溅出来。
“你这人上辈子到底怎么找到对象的?”
“没找到。加班加没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找?”
“早上五点十分烧火,中午洗碗,晚上回偏房睡觉。”他掰着指头数,“按这个时间表追。”
她拿火钳敲了一下灶台沿:“追人哪有按时间表的?”
“那按什么?”
“按,”她卡住了,火钳悬在半空想了半天,“按正常工时。早八晚五,周末双休。不许加班。”
“面馆早上五点开门。”
“那算早班,另算。追人的时间不能从睡眠里扣。”
云知味往锅里下面条,拿筷子搅了搅:“你上辈子绕两站路走的是哪条道?”
“公司后门那条。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我每回都买一包。”她语气忽然软下来,火钳在地上画圈,“你从来没发现。”
“明天面馆门口也支个摊,卖糖炒栗子。”
“你一个面馆卖什么栗子?”
“你追我的时候不得吃点零食?”他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磕了两颗蛋,一颗搁碗里,一颗搁灶台上,“栗子钱我出,从你工钱里扣。”
林小云蹲了两秒,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云知味,”
“嗯?”
“你上辈子要是少加点班,我栗子都给你剥好了。”说完脑袋缩回去,裙摆一晃,人没了。
云知味看着灶台上那颗蛋。蛋壳上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端着碗,碗边画了个圆圈,他拿指甲在蛋壳上划了一下,划出第二颗蛋,搁在碗边跟第一颗并排。锅里面浮起来,他捞进碗里,两颗蛋卧在面上,蛋黄朝上,金灿灿的。
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他没摸出来看,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第二天五点十分,天没亮透,林小云准时出现在面馆门口,手里拎着一兜生栗子,壳上还带毛刺。
“栗子摊的货,先试卖。卖不出去你赔。”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烧火,头也没抬:“卖不出去算你的工钱。”
“凭什么?”
“你追我你进货,你卖。我只提供场地。”
林小云拿了一颗生栗子砸他后脑勺。栗子壳扎人,云知味“嘶”了一声揉着后脑勺回头瞪她。
“你砸老板?”
“砸的就是老板。”
两人蹲在灶台前,一个烧火一个剥栗子。剥了半碗,林小云忽然想起来:“招牌呢?昨天说挂招牌。”
云知味从灶台底下摸出一块木板,歪歪扭扭刻着“张记面馆”四个字,背面一行小字,“加蛋三块,不加蛋两块。老板单身,加蛋优先。”
林小云凑过来看了一眼,拿指甲在“老板单身”后面添了一行:“老板娘在追老板,加蛋的帮忙说句好话。”
“你这字比我上辈子还丑。”
“你管我。”
招牌挂上去时天刚蒙蒙亮。面馆门口已经蹲了七八个弟子,都是昨天尝过面没尝出味道的,今天又来蹲点。领头的弟子抬头念出声:“张记面馆。
加蛋三块,不加蛋两块。老板单身,加蛋优先。”。
后面几个弟子齐刷刷抬头。
“老板单身?”
“加蛋优先?”
“那加蛋是不是送老板娘?”
林小云从灶台后探出半个身子,攥着一把火钳:“加蛋送什么老板娘?加蛋送蛋!”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又忍不住探头:“那……老板娘在追老板,是真的假的?”
“真的。”云知味蹲在灶台前头也不抬,“你加不加蛋?”
“加!加双蛋!”
“双蛋六块。”
“六块就六块!”那弟子掏灵石的动作比练剑还快,“帮忙说句好话,‘老板娘追老板,我押老板娘赢’。”
林小云拿火钳敲了一下锅沿:“押什么赢?吃你的面!”
云知味往锅里下面条,嘴角翘得压不住。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他没摸出来看,但大概能猜到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她那份单蛋就行。”
“知道了知道了,”他小声嘟囔,“她一个我一个。”
面馆门口蹲着的弟子越来越多,吆喝声此起彼伏,“加蛋的!三块一碗!老板娘追老板,加蛋的帮忙说句好话!”有人喊“我押老板娘”,有人喊“我押老板”,还有人喊“我押蛋”。
林小云蹲在灶台后剥栗子,耳朵根红透了,拿火钳戳了一下云知味的后腰:“你倒是管管。”
“管什么?他们押的是蛋,又不是你。”
“云知味!”
“行吧行吧,”他站起来冲门口喊了一嗓子,“别押了!加蛋的送一颗栗子!栗子摊今天开张,买蛋送栗!”
门口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出一阵欢呼。林小云拿火钳追着他满灶台跑。
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发颤。云知味被追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喘气,把铜钱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浮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憋着笑写的:
“她那份栗子,多给两颗。算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