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牌挂上去的第三天，林小云的馄饨铺在隔壁开了张。说是铺子，其实就是面馆旁边支了个棚，四根竹竿顶一块油布，底下摆两张条凳。她往条凳上一蹲，面前搁一口小泥炉，旁边竹匾里码着馄饨，一个个捏得歪歪扭扭。
云知味蹲在自家灶台前烧火，歪头瞅了一眼。她捏馄饨一根一根往里塞馅，塞完拿手指头蘸水抹边，抹三遍才捏上。
“你这馄饨包得跟做贼似的。”
“你管我。我头一回包。”
“头一回？”
“昨天半夜跟教程学的。教程说捏三褶，我捏了七褶，褶多馅儿多，实在。”
云知味看了一眼竹匾里那些鼓鼓囊囊的馄饨，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
头一个客人是昨天蹲点没尝出味道的弟子，姓周，外门剑修。他本来要去面馆继续蹲，路过馄饨摊被林小云一声吆喝截了胡。
“馄饨！三块一碗！加蛋五块！”
那弟子脚下一顿。三块一碗，比面便宜。他蹲下来掏了三块灵石：“不加蛋。”
林小云把馄饨下锅，转头冲云知味喊：“哎，你帮我看一下火候，我腾不开手。”
云知味走过来蹲在泥炉旁边看了一眼：“你这皮太厚，得多煮一会儿。”
“多一会儿？”
“数六十下。”
林小云真就开始数：“一、二、三，”
那弟子蹲在条凳上，看看云知味又看看林小云，小声问：“云师兄，你跟这位……一起摆摊？”
“她摆她的，我摆我的。”
“那你怎么帮她看火？”
“她让我看的。”
“她让你看你就看？”
云知味斜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那弟子缩了缩脖子：“没有没有。”低头吃馄饨，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咬一口嚼了嚼，眼睛忽然亮了，“哎，这个馅儿不错啊！比面好吃，不是不是，面也好吃，就是馄饨是馄饨的味儿，面是面的味儿。老板娘，你这馄饨有名字吗？”
“没名字。”
“那叫啥？”
林小云拿勺子敲了一下锅沿：“叫馄饨。”
那弟子吃完一碗，掏出一块灵石搁在条凳上：“再来一碗，加蛋的。”
云知味插嘴：“加蛋五块。”
“五块就五块。老板娘，你这馄饨摊开张第一天，我给你拉人来。”
林小云眼睛一亮：“你怎么拉？”
“我回去跟师兄弟们说，面馆旁边有个馄饨摊，老板娘手特别巧，馄饨捏得跟小元宝似的，”
“打住。”云知味抬起头，“小元宝？她那馄饨捏得跟面疙瘩似的。”
“云知味！”林小云一勺子敲在锅沿上，“你再说一遍？”
那弟子赶紧打圆场：“像元宝像元宝，就是胖了点儿的元宝。”
林小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下了两碗。云知味蹲回灶台前小声嘟囔：“胖元宝，那叫金元宝，她这顶多算铜板。”
“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那弟子吃完第二碗，抹着嘴走了，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老板娘，你叫什么名儿？我回去好跟师兄弟们说。”
林小云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她扭头看云知味。
云知味正拿火钳拨灶膛里的灰，头也不抬：“馄饨西施。”
“什么？”
“馄饨西施。你不是卖馄饨的吗？长得又还行，叫馄饨西施怎么了？”
林小云攥着火钳的手紧了紧：“云知味，你再说一遍。”
“馄饨西施。”他转头看那弟子，“记住了？回去就说，面馆旁边有个馄饨西施，三块一碗，加蛋五块。”
那弟子憋着笑使劲点头，一溜烟跑了。林小云追着云知味绕灶台跑了三圈，火钳举得老高，到底没舍得真打，最后拿火钳指着他的鼻子：“你等着。”
云知味蹲回灶台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浮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馄饨西施。这名儿不错。
”他低头笑了一声，把铜钱塞回去，小声回了一句：“是吧。我也觉得不错。”。
第二天，“馄饨西施”四个字就传遍了外门。那姓周的弟子果然说话算话，逢人就说面馆旁边新开了个馄饨摊，老板娘叫馄饨西施，馄饨捏得跟金元宝似的。消息传开后，馄饨摊的生意比面馆还火。弟子们蹲在条凳上吃馄饨，边吃边探头往面馆那边看，等着云知味再冒出一句金句。
云知味没让他们失望。第二天中午，一个弟子端着馄饨碗蹲在面馆门口喊：“云师兄！馄饨西施今天加蛋送不送栗子？”
云知味从灶台前探出头：“馄饨摊不归我管。”
“那你管什么？”
“我管煮面。”
“那馄饨西施管什么？”
“她管煮馄饨。”
“那你俩谁管谁？”
云知味拿火钳敲了一下锅沿：“你吃不吃面？不吃别堵门口。”
“吃吃吃！加蛋的！帮忙说句好话，‘馄饨西施，我押你赢’。”
林小云在隔壁棚里听见了，拿勺子敲锅：“押什么赢！吃你的馄饨！”
到了第三天，“馄饨西施”已经成了面馆门口的标准问候语。弟子们开口闭口都是“馄饨西施今天加不加蛋”“馄饨西施什么时候跟云师兄合伙开铺子”。林小云忍了三天，忍不了了。
第四天一大早，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隔壁棚里叮叮咣咣一阵响。他探头看了一眼，林小云搬了块木板，拿毛笔蘸了墨，歪歪扭扭写了六个大字，往棚子正中间一挂：“云知味专属食堂”。
云知味手里的柴火棍顿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隔壁棚底下，仰头看了看那块牌子。字写得比他还丑，“专”字少了一点，“食”字多了一横，但意思清清楚楚。
“你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是问，为什么叫‘云知味专属食堂’？”
“因为你叫云知味。专属食堂，就是专门给你开的食堂。怎么了？有问题？”
“我是煮面的，你是卖馄饨的，”
“我改行了。从今天起，这摊子不卖馄饨了。”
“那卖什么？”
“卖面。加蛋面。就一种。
三块一碗。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云知味蹲在棚子底下仰头看着那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是垄断。”
“对。”林小云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卧了一颗煎蛋推到他面前，“你只能吃我做的。”
云知味端起碗低头看了一眼。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他喝了一口汤，甜的。他蹲在条凳上吃面，吃了一半抬头问：“那馄饨呢？”
“不卖了。”
“昨天包的那么多馄饨呢？”
“冻上了。等我哪天心情好了再卖。”
“那今天中午那些弟子来吃馄饨怎么办？”
林小云拿火钳指了指牌子：“告诉他们，这儿现在是云知味专属食堂，只卖加蛋面。想吃馄饨？等我心情好了再说。”
云知味吃到最后一口，把碗里的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他嘶了一声。“行吧，那你这专属食堂收不收帮工？”
林小云拿火钳敲了一下他的碗沿：“收。帮工管饭，加蛋的。”
“工钱呢？”
“没有工钱。管饭就不错了。”
“那我亏了。”
“你亏什么？你白吃一碗面。”
“我帮你烧火。”
“烧火抵面钱。”
云知味把碗往条凳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吧。那我明天还来。”
“来吃面？”
“来烧火。顺便吃面。”
林小云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加蛋的？”
“加蛋的。”
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发颤。云知味走到面馆门口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浮着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憋着笑写的：“专属食堂。这名儿也不错。”他把铜钱塞回暗袋，小声嘟囔：“你倒是会挑好听的说。”
下午秦无咎来吃面，蹲在面馆门口抬头看见隔壁棚子上的牌子，愣了一下：“云知味专属食堂？你俩合伙了？”
“没合伙。她单方面宣布的。”
“那你同意了？”
“我吃都吃了。”
秦无咎蹲在门槛上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一下，背面多了一行小字：“今日已结算。好评+1。”他满意地把铜钱塞回袖子里：“那我明天还来。”
“来吃面？”
“来涨凭证。顺便看看馄饨西施明天改什么招牌。”
云知味拿火钳敲了一下锅沿：“你少说两句。”
傍晚收摊的时候，林小云蹲在棚子底下数灵石，数了三遍抬头冲面馆喊：“云知味！今天赚了六十三块！”
“嗯。”
“离九百三十六还差多少？”
“八百七十三。”
“那快了。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就能把差评删干净。”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刷锅，头也不抬：“那得看那些弟子给不给好评。”
“他们敢不给？吃了我做的面还敢不给好评？”
云知味笑了一声：“行吧。那你明天多煮两碗。”
“为什么？”
“秦无咎明天还来。他吃面不给钱，他说他来涨凭证。”
林小云拿火钳指着面馆门口：“秦无咎！明天来吃面带钱！”
秦无咎已经走远了，没听见。但云知味觉得他明天肯定还是会来，还是会蹲在门槛上把铜钱翻出来看一眼，说“来涨凭证”。他把锅刷干净，蹲在门槛上摸出铜钱对着光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他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
他问：“明天还来吃面吗？”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隔壁棚子里飘过来的，
“来。加蛋的。”
他笑了一下，把铜钱塞回暗袋。隔壁棚子里林小云正拿火钳拨炉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哼了两句自己先笑了。云知味蹲在门槛上听着隔壁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专属食堂，好像也不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