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窗户纸糊得潦草，晨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打在他鼻尖上。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葱油味不依不饶钻进来，还混着焦糊锅气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香料味。
蹲在灶台前刷牙时，隔壁棚子传来“咣当”一声，紧跟着林小云压着嗓子骂：“这破锅，”
云知味含着柳条枝探头看。林小云蹲在馄饨铺灶台前，面前三口锅：一口冒黑烟，一口咕嘟着不明液体，第三口泡着七八个碗。她袖子卷到手肘，脸上横着一道炭灰，攥着本翻卷了边的册子，正拿火钳往灶膛捅。
“你这是炸厨房呢。”
“你懂什么。这叫试菜。新菜单。”
云知味蹲到棚子外头。冒黑烟的锅底结着焦壳，隐约能看出葱段姜片形状。旁边那口漂着几片叶子，像香菜但颜色不对。“你往锅里搁了什么？”
“糖。还有醋。还有一点，”林小云翻册子，“花椒面。半勺豆瓣酱。”
“你这是做面？”
“试汤底。你那碗面汤是甜的，对吧。那我得把咸汤底调成甜的，还不能只是搁糖，得让别人尝不出是糖，觉得‘这汤怎么这么鲜’，然后才咂摸出甜味来。
这叫层次。你不懂。”。
她把糊锅端下来换新锅，重新倒水搁料，动作利索，但每回搁调料前都要翻册子，跟做贼似的左右瞟一眼。
“册子上写的什么？”
“商业机密。”她往怀里一揣，又补一句，“我娘传下来的。馄饨方子。”
“你娘不是卖馄饨的吗？怎么又变面了？”
“我娘什么都会。就是没来得及教我。”
云知味没接话。看她把一勺糖撒进锅，拿筷子蘸汤往嘴里送，咂了咂，皱眉，补半勺醋。
“酸了。”
“你都没喝。”
“闻出来了。”
“你鼻子这么好使，怎么不去当狗？”
云知味站起来：“你慢慢试。我去烧火。”
刚把柴火塞进灶膛，林小云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你灶上别点火。等我汤底调好了你直接拿过去用，省得烧两遍火。”
“那我现在干什么？”
“等着帮我尝味道。加蛋的。”
云知味蹲灶台前把柴火棍转了两圈。铜钱在暗袋里发烫，摸出来背面干干净净。他小声嘟囔：“你倒是给个意见。”
铜钱浮出一行歪扭的字：“您不是挺会煮面的吗？”
“我那是煮面。她这是搞配方。两码事。”
又浮一行：“您上辈子不是写代码的吗？配方不就是代码？”
云知味盯着看了三秒，把铜钱塞回去：“少拿我上辈子说事。”
日头爬到半山腰，秦无咎来了。换了件月白色衣裳，头发还是木簪随意挽着，手里拎个油纸包。走到棚前愣了一下，看看“云知味专属食堂”的招牌，又看看一脸炭灰的林小云。“你俩真合伙了？”
“没合伙。她单方面宣布的。”云知味接过油纸包拆开，四块桂花糕。
秦无咎蹲门槛上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一下又塞回去：“那我来得不是时候？”
“来得正好。”林小云端碗出来往他面前一递，“尝尝。”
秦无咎低头看，汤色清亮，漂着葱花和薄蛋皮，闻着有股淡淡甜香。喝一口，咂了咂，又喝一口。
“怎么样？”
“甜的。但后面有点说不上来，像什么东西被藏起来了。”
林小云眼睛一亮：“藏起来了？好还是不好？”
“不好说。再让我喝一口。”
林小云把碗往怀里一收：“试喝费三块灵石。”
“我刚喝那一口，”
“一口也是喝。”
秦无咎摸出三块灵石递过去。这回端着碗没急着喝，先闻了闻，挑一根面吸溜进嘴嚼了嚼。“面太硬。”
“你牙口不好。”
“我牙口好得很。你面煮短了半刻。”
林小云低头翻册子：“……我记一下。”
云知味蹲旁边笑了一声。林小云瞪他：“笑什么？”
“笑你俩一个敢做，一个敢喝。”
“你还没喝呢。”林小云夺过碗重新盛了一碗搁他面前，“喝。”
云知味低头看，汤色深了些，葱花碎了些，蛋皮丝细了些，碗边卧着一颗完整煎蛋，蛋黄鼓鼓囊囊像要流出来，边缘煎得焦脆。他喝一口。林小云盯着他的脸。他又喝一口。
“怎么样？”
“你搁了陈皮？”
林小云眼睛瞪圆：“你怎么知道？”
“后味有橘子皮那种苦香，压甜味的。”他又喝一口，“还搁了姜汁，就两滴。姜汁把甜味往后推，第一口不觉得甜，喝到后面才返上来。”他把蛋夹起来咬一口，蛋黄流心烫得嘶了一声，“蛋不错。”
林小云把册子往灶台上一拍：“我就说不能光搁糖，”
“但是。面还是硬。再煮半刻。”
“……你俩商量好的吧？”
秦无咎蹲门槛上把铜钱摸出来翻了一下，背面多了一行小字：“今日已结算。好评+1。”他满意地塞回袖子：“我明天还来。”
“来试吃？”
“来涨凭证。顺便试吃。”
林小云拿火钳指他：“明天试吃收费。五块。”
“行。加蛋的。”
云知味把面吃完汤喝净，空碗搁条凳上：“你这汤底再调两天就能上菜单了。”
林小云蹲棚子底下数灵石：“两天？我今晚就能调好。你明天不是要请客删差评吗？我今晚把汤底定下来，明天直接上。”
云知味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请客删差评，一碗面换一条好评，加蛋的两碗换两条。没想到她记这么清楚。
“你那九百三十六块，”
“八百七十三了。今天赚了六十三。照这速度一个月能清。”
“你算得倒快。”
“那当然。我连你明天请几碗都算好了。二十碗加蛋的，一碗五块，成本两块五，净亏五十。但这二十碗换二十条好评，评分能回到二点五以上。后天再请三十碗，”
云知味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连我亏多少都算好了？”
“你亏的算我的。你请客，我出成本价。你只管煮。”
“那你图什么？”
林小云把册子一合站起来拍裙子上的灰：“图你赶紧把评分涨回去。评分涨回去我才能涨面钱。现在三块一碗，我连炭火钱都赚不回来。”
云知味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声：“行吧。你今晚调汤底，我明天请客。”
“你今晚干什么？”
“把明天要用的蛋先煎出来。流心的那种。你汤底调好了叫我我帮你尝。”
林小云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加蛋的？”
“加蛋的。”
秦无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那我明天多带点灵石来。”
“来涨凭证？”
“来涨凭证。顺便看看她新菜单到底叫什么名。”
林小云拿火钳敲锅沿：“明天就知道了。招牌我都刻好了。”
云知味探头看棚子角落靠着的木板，上头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比“云知味专属食堂”还歪，但能认出来是“张记面馆”。
他愣了一下。林小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耳朵尖红了一下：“……我瞎刻的。你不喜欢我换一块。”
云知味蹲那儿看了很久。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厉害，摸出来背面浮出一行字，歪歪扭扭的，跟木板上字迹有七八分像：“面要趁热吃。”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站起来，把柴火棍往灶膛一塞，火苗腾地蹿起来。“不用换。这块就挺好。”
林小云蹲棚子底下拿火钳拨炉灰，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哼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秦无咎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蹲门槛上把铜钱摸出来对着光看了看背面那行“好评+1”，满意地点了点头：“那我明天还来。”
“来吃面？”
“来涨凭证。顺便吃面。”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加蛋的。”
云知味拿火钳敲锅沿：“知道了。”
傍晚收摊，林小云把三口锅刷干净，蹲棚子底下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拿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汤底配方第三版。糖一勺半，醋半勺，陈皮一小撮，姜汁两滴。面煮八分半。
蛋要流心。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云知味凑近才看清，“云知味说还行。”。
他笑了一声。林小云把册子一合抬头瞪他：“看什么看。”
“看你写‘还行’。”
“那是我谦虚。你明明说的是‘不错’。”
“我原话是‘蛋不错’。”
“蛋不错就是面不错。面不错就是汤不错。汤不错就是，”她顿住了，把册子往怀里一揣，“反正就是不错。”
云知味蹲门槛上把铜钱摸出来对着夕阳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他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
“明天还来吃面吗？”
铜钱没有回应。但隔壁棚子里传来林小云闷闷的声音，像从锅底下飘出来的：“来。加蛋的。”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蹲门槛上看那块“张记面馆”的木板。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忽然想起那个画面，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旁边蹲着一个人把蛋夹进他碗里，说“你吃。我不爱吃蛋。”
他笑了一下，把碗里剩下的半颗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心，烫得舌尖发麻。
那碗面，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