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知味被焦糊味呛醒,天还没亮透。他披上道袍推开院门,隔壁棚子底下冒着黑烟,林小云蹲在灶前拿火钳夹着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往地上一丢,耳朵尖上沾着灶灰。
三口锅:左边冒黑烟,中间咕嘟着半锅颜色可疑的液体,右边泡着三个碗。林小云拿火钳敲了敲中间那口锅,从怀里掏出翻得卷了边的册子,拿炭笔在上头划了一道。
“试汤底。”她头都没回,“第三版。”舀了半勺闻了闻,脸皱成一团,“醋搁多了。
”又指左边那口:“试糖色,烧糊了。”右边那口:“泡碗呢,碗不泡洗不干净。”。
云知味摸出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什么字都没浮出来。林小云在册子封皮上写了“新菜单·试作一号”,写完拿手一点,字糊了一半。
“你试了多久了?”
“没多久。你上辈子写代码的,配方不就是代码吗?糖一勺半,醋半勺,陈皮一小撮,姜汁两滴,我调了七版,不是甜了就是酸了。”
“你娘那本方子上没写比例?”
林小云翻册子的手顿了一下,把炭笔夹在耳朵上,蹲下来拿火钳拨灶膛里的灰:“写了。但她没来得及教。”
秦无咎拎着油纸包来的时候,林小云正往锅里倒第四勺糖。他蹲在棚子外头看了两眼,把油纸包搁在石阶上:“桂花糕。赵师妹让带的。她去翻系统商店,要买‘差评删除券’,买不到就自己做一个。”
林小云舀了一勺汤递过去。秦无咎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又抿一口,眉头拧起来:“甜的。但后面有东西被压住了。陈皮没煮开,姜汁全浮在面上,没进汤里。”
林小云拿炭笔在“陈皮一小撮”旁边画了个圈:“火候不对?”
“火候不对。”秦无咎又摸了一块桂花糕,“试汤底不试面?汤底再好,面煮过了也白搭。”
林小云愣了两息,把册子往怀里一揣,转身抓了一把面粉拍在案板上。揉了两把又翻册子,翻到“面煮八分半”那页,把“八分半”划掉改成“八分”,想了想又改回“八分半,多一刻都不行”。
“你上辈子写代码也这么改?”云知味问。
“我上辈子不写代码。我上辈子是你隔壁棚子煮馄饨的。馄饨皮擀多薄,馅剁多细,汤底熬几个时辰,我娘那本册子上全写着呢。就是没写糖搁多少。”
“册子呢?”
“烧了。我娘走的时候压在枕头底下,我翻出来时前半本被灶火燎了,就剩后半本,全是‘盐少许’‘油适量’这种话。”
秦无咎把桂花糕咽下去:“你娘写‘少许’,你就写‘一勺半’。”
“那不然呢?写‘少许’谁知道少许是多少?”
“你写‘一勺半’我也不知道是多少。你勺子多大?”
林小云低头看看手里的铁勺,又看看秦无咎比划的手势,转身从棚子角落翻出一把更小的铜勺:“行。以后写‘铜勺一勺半’。”
云知味在旁边笑了一声。林小云瞪他:“笑什么?”
“笑你较真。”
“你煮面不较真?蛋要流心,面要八分半,葱花后放,你比我较真多了。”
云知味没反驳,蹲到灶前拿火钳捅了捅灶膛,火苗腾地蹿起来。林小云把揉好的面揪成剂子,擀成面皮扔进锅里,煮了大概八分半钟捞出来,浇上那锅颜色可疑的汤底,卧了一颗煎蛋,推到云知味面前。
云知味挑了一筷子面,面是硬的,中间夹着白芯。汤甜得发腻,陈皮味浮在面上没化开,姜汁辣嗓子眼。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蛋不错。”
“面呢?”
“硬。”
“汤呢?”
“甜得齁嗓子。”
林小云拿炭笔刷刷记了两笔:“面煮短了。糖搁多了。陈皮没煮开。
姜汁滴早了。还有呢。”。
“还有,你光想着复刻,没想着改。”
“改什么?”
“我上辈子吃的那碗面是在公司楼下,老板娘煮了十几年,汤底跟你的配方不一样。你拿你娘的馄饨方子改面汤,能像就怪了。”
林小云把炭笔往册子里一夹:“那你告诉我那碗面什么味儿。”
云知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看看碗里那颗煎蛋,蛋黄流心,金黄透亮。他夹起来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你让我怎么复刻?”
“所以我说你光想着复刻。你先煮一碗你自己觉得好吃的面,别管我上辈子那碗。”
林小云蹲在那儿想了半天,把册子翻到第一页,划掉“新菜单·试作一号”,重新写了一行:“林小云觉得好吃的面·第一版。”
秦无咎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那我明天还来试吃。”
“试吃收费。三块灵石。”
秦无咎从袖子里摸出三块灵石搁在灶台上:“明天什么时候?”
“辰时。”林小云把灵石收进围裙兜里,又补了一句,“你那条‘不加蛋’的差评先删了。”
“那是昨天的。今天这碗加蛋了。”
“加蛋另收两块。”
秦无咎又摸出两块搁上去:“行。那明天这碗算好评。”
云知味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俩是不是忘了什么事?请客删差评。昨天说好的,一碗面换一条好评,加蛋的两碗换两条,香菜管够。”
林小云把册子往怀里一揣:“我算过了。二十碗加蛋面,成本价我出,你管煮。二十条好评,评分能回二点五。
评分回二点五,面钱涨回五块一碗。一碗亏两块五,二十碗亏五十。五十块灵石换评分回二点五,值。”。
“你算得倒清楚。”
“我娘那本册子后半本全是账。馄饨三块一碗,加蛋五毛,加虾皮一毛,加紫菜一毛。她记了十几年。”
云知味蹲在那儿拨炉灰,拨了两下忽然笑了:“笑你跟你娘一个样,算账算到一毛钱。”
林小云耳朵尖红了一下,拿火钳指着他:“你明天煮面不许偷吃。”
“我煮面从来不偷吃。”
“你昨天就偷吃了一个蛋。”
“那叫尝咸淡。”
“尝咸淡用整颗蛋?”
秦无咎插嘴:“他昨天确实偷吃了。我看见了,蹲在灶台后面拿筷子戳了一个蛋,一口吞了。”
云知味拿火钳敲了一下秦无咎的靴子:“你一个剑修,蹲在灶台后面看我偷吃蛋?”
“我蹲在旁边等你煮面,你煮了半天,我饿了。”
林小云笑得拿火钳直敲锅沿:“行吧行吧。明天多煮两颗,一颗给你偷吃,一颗给秦师兄。”
秦无咎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灶灰:“那我明天辰时来。加蛋的。”
傍晚收摊,云知味帮林小云刷锅。三口锅刷干净了,林小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了几行:汤底配方第四版。糖一勺,醋小半勺,陈皮先煮,姜汁后滴。
面煮八分半。蛋要流心。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云知味说先煮一碗自己觉得好吃的。”。
云知味笑了一声。林小云把册子一合抬头瞪他:“看什么看。”
“看你写‘自己觉得好吃’。”
“那是我谦虚。我明明写的是‘林小云觉得好吃’。”
“你划掉了。”
“划掉了也是我写的。”她把册子往怀里一揣,蹲到棚子角落把那块刻着“张记面馆”的木板扶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灰,“这块板子明天挂出去。”
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厉害,云知味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面要趁热吃。”他把铜钱攥在手心站起来,把柴火棍往灶膛里一塞,火苗腾地蹿起来:“明天辰时,别迟到。”
林小云蹲在棚子底下拿火钳拨炉灰,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哼到一半自己先笑了。
云知味走到院门口,秦无咎蹲在门槛上把铜钱摸出来对着光看了看背面那行“好评+1”,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说:“明天我早点来,帮你搬桌子。”
“你一个剑修,帮我搬桌子?”
“搬桌子这种事,好像确实挺普通的。”他把铜钱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那我走了。明天辰时。对了,赵师妹说她明天也来,负责在门口吆喝。”
“她一个内门弟子,”
“她说你一个外门杂役都能在面馆门口煮面,她吆喝两句怎么了。”
云知味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上熄了灯,他蹲在灶台前把明天要用的面提前揉好,拿湿布盖着。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他攥了一会儿,铜钱又烫了一点。
“你明天来不来?”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隔壁棚子那边飘过来的,“来。帮你烧火。”
“带蛋。”
“带。”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蹲在灶台前又揉了两把面。隔壁棚子底下传来林小云闷闷的声音:“云知味。”
“嗯。”
“你明天煮面的时候,多煮一碗。”
“给谁?”
“给我。我尝尝我自己觉得好吃的面,到底好不好吃。”
他笑了一下:“行。加蛋的?”
“加蛋的。”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他蹲在灶台前把揉好的面拿湿布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明天辰时,张记面馆的牌子挂出去,林小云在门口吆喝,秦无咎搬桌子,赵铃铛收灵石。他煮面。
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跟那块木板上“张记面馆”四个字有七八分像,“明天多带两颗蛋。我也想吃。”
他攥着铜钱蹲在灶台前,笑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