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云端着一碗面从棚子底下走出来,云知味正蹲在灶台前塞柴火。她走得很慢,碗端得很稳,两只手捧着碗沿,指尖烫得来回倒了两下,嘴里嘶了一声,但没撒手。
“尝尝。”她把碗递过来,蹲在他对面,下巴搁在手背上。
云知味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白面,清汤,葱花,煎蛋,蛋黄流心,边缘焦脆,葱花还支棱着。跟他上辈子公司楼下那家面馆端出来的一模一样,连碗边那道磕出来的小豁口都像。
他夹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嚼了两下不动了。又夹一筷子,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抬头看她眼神有点直。
“你……”
“别说话,先咽下去。”
他咽了。
“怎么样?”
云知味把碗往膝盖上一搁,蹲在那儿愣了半天。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他低头看看碗,又抬头看看她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又闭上了。
林小云憋不住了:“你倒是给个话啊。好吃难吃,总有个说法吧?”
“你试了多少次?”
“啊?”
“这碗面。你试了多少次?”
“三十多次吧。册子上记着呢,从第一版到第三十七版,每版都写了哪儿不对。你要看吗?”
“不用。”他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吃得很慢。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淌到碗沿上,他拿筷子头刮了一下送进嘴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回。
“你放糖了。”
“放了。半勺。”
“不是半勺。”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比半勺多。你放了大半勺。”
林小云眼睛睁大了:“你怎么知道?”
“我上辈子喝了三年这碗汤。老板娘每次都说‘给你多搁了半勺糖,别说出去啊,说出去别人也要加,我就亏了’。”
林小云蹲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膝盖,指甲掐进裙子里。她憋着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翘到一半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上来,最后干脆不压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我就知道。”她小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得意,又带着松了一大口气的劲儿,“我尝到第三十四版的时候就觉得对了。那个汤喝下去,舌根那儿是甜的,但咽完了嗓子眼儿不腻。
我之前一直在算,糖多少克、醋多少滴、姜汁什么时候下锅,算得头都大了。后来我就不算了。”。
“不算了?”
“不算了。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把前面那些配方全划了,就写了一行字,‘先煮一碗林小云觉得好吃的面’。”
云知味端着碗低头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我上辈子写代码也这样。调参数调到凌晨三点,越调越乱,最后把参数全删了,写了个‘先让它跑起来再说’。跑起来一看,嘿,对了。”
“对嘛!”林小云一拍大腿,“做面跟写代码一个道理。你非跟我较劲说配方是真理,比例是王道,我呸。”
“我没说。”
“你说了。你那天蹲在灶台前头一边烧火一边念叨‘糖多了、醋少了、姜汁滴早了’,念得我耳朵起茧子。”
“我那是帮你分析。”
“你那叫纸上谈兵。”她伸手把他碗里最后一点汤底子指了指,“你喝光了。碗给我我去洗。”
云知味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刚才吃第一口的时候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愣住的表情。我蹲对面看得清清楚楚,你眼睛都直了。”
“没有。”
“有。你差点把筷子咬断了。”
“那是面太烫。”
“得了吧。”她拿碗沿磕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上辈子吃这碗面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表情?”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没说话。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了一声。他拿火钳拨了拨柴火,火苗蹿高了一截。
“我上辈子吃这碗面的时候,”他慢慢说,“旁边蹲着一个人。”
林小云不笑了,蹲回来把碗搁地上。
“那人每次都把蛋夹给我说‘你吃,我不爱吃蛋’。我一直以为他真不爱吃蛋。后来才知道,他爱吃。他就是想给我吃。”
林小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往下说,才问:“那人谁啊?”
“不知道。想不起来脸了。”他把火钳一搁,“小云说那段数据被删了。”
“小云?你那铜钱?”
“嗯。”
“它删的?”
“系统说那段记忆影响任务执行。”
林小云歪了歪头,一脸“这什么破系统”的表情,但没骂出声。她低头把碗捡起来,拿手指头蹭了蹭碗底的葱花:“那你现在这碗面,算不算把那段记忆吃回来了?你刚才吃第一口的时候那个表情,我看见了。你想起来什么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一会儿。火苗跳了跳,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很碎,就一瞬,石阶,白面,清汤,葱花,流心煎蛋。旁边蹲着一个人,筷子伸过来把蛋夹进他碗里。那人的手在抖。指节有点粗,虎口有薄茧,抖得厉害,但夹得很稳,蛋没掉。
“想起一只手。”他说。
“手?”
“夹蛋的那只手。手在抖。”
林小云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行。那我这碗面没白煮。三十七版呢,总算煮出点东西来了。”
她走到棚子底下把册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递给云知味。
“干嘛?”
“给你。以后你想不起来的时候,就看看这行字。”
云知味低头看那张纸,上面就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先煮一碗林小云觉得好吃的面”。字写得跟鸡扒的似的,跟他自己写的“拒绝。我要加蛋的”有七八分像。他把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
“你册子撕了不心疼?”
“心疼什么。我脑子里记着呢。三十七版,每一版哪儿不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信不信我现在从头背给你听?第一版糖多了,第二版醋少了,第三版陈皮没化开,第四版,”
“信。我信。”
林小云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把册子往怀里一揣,蹲到棚子角落把那块刻着“张记面馆”的木板扶起来,拿袖子擦了擦灰。
“这块板子明天挂出去。”
“明天挂?”
“明天挂。辰时。你煮面,我吆喝。
秦师兄搬桌子,赵师姐收灵石。”她掰着指头数,“人手齐了。”。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没动。铜钱在暗袋里烫得厉害,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面要趁热吃。”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站起来,把柴火棍往灶膛里一塞,火苗腾地蹿起来:“明天辰时,别迟到。”
林小云蹲在棚子底下拿火钳拨炉灰,嘴里哼了两句不成调的歌,哼到一半自己先笑了。笑完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哎,你那铜钱刚才是不是又冒字了?”
“嗯。”
“写的什么?”
“面要趁热吃。”
林小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嘿。它倒是会挑时候。”
云知味走到院门口,秦无咎蹲在门槛上把铜钱摸出来对着光看了看背面那行“好评+1”,满意地点了点头,抬头说:“明天我早点来,帮你搬桌子。”
“你一个剑修,帮我搬桌子?”
“搬桌子这种事,好像确实挺普通的。”他把铜钱塞回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那我走了。明天辰时。对了,赵师妹说她明天也来,负责在门口吆喝。”
“她一个内门弟子,”
“她说你一个外门杂役都能在面馆门口煮面,她吆喝两句怎么了。”
云知味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上熄了灯,他蹲在灶台前把明天要用的面提前揉好,拿湿布盖着。铜钱在暗袋里微微发烫,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干干净净。他攥了一会儿,铜钱又烫了一点。
“你明天来不来?”
铜钱没有回应。但他听见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铜钱里传出来的,又像是从隔壁棚子那边飘过来的,“来。帮你烧火。”
“带蛋。”
“带。”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蹲在灶台前又揉了两把面。隔壁棚子底下传来林小云闷闷的声音:“云知味。”
“嗯。”
“你明天煮面的时候,多煮一碗。”
“给谁?”
“给我。我尝尝我自己觉得好吃的面,到底好不好吃。”
他笑了一下:“行。加蛋的?”
“加蛋的。”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他蹲在灶台前把揉好的面拿湿布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明天辰时,张记面馆的牌子挂出去,林小云在门口吆喝,秦无咎搬桌子,赵铃铛收灵石。他煮面。
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背面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跟那块木板上“张记面馆”四个字有七八分像,
“明天多带两颗蛋。我也想吃。”
他攥着铜钱蹲在灶台前,笑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