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在暗袋里烫了第三回,云知味刚揉完面。他摸出来一看,背面干干净净,翻面也没有字。
“你烫什么?不说我揣回去了。”
铜钱浮出一行歪扭的字:“您揉面的时候哼歌了。”
云知味愣了一下。他刚才哼的是“加蛋的,五块一碗”,涨价了。他笑了一声:“我哼歌怎么了?”
铜钱:“您上辈子揉面也哼。哼的三块。”
“现在涨价了不行?”
铜钱没再浮字,暗袋里那股热乎劲儿又上来,像有人闷闷笑了声。云知味把铜钱塞回去,掀开湿布看面团,发得不错,明天辰时开张够用。
隔壁棚子木板床吱呀一响,林小云闷闷的声音传过来:“云知味,你还不睡?明天辰时开张,现在什么时辰了。”
“面得揉。”
林小云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你刚才是不是在跟铜钱说话?我听见你笑了。”
“我揉面揉高兴了不行?”
她盯了他两息,缩回去:“行吧。你高兴就好。”床板又吱呀一声。
云知味蹲在灶台前盯着余火,忽然想起上辈子凌晨三点蹲在公司茶水间等泡面,旁边蹲着个人把碗里的蛋夹过来,说“你吃,我不爱吃蛋”。他甩了甩头,明天还得煮面。
天没亮透,秦无咎就到了,青灰常服板板正正,手里拎着油纸包:“桂花糕,赵师妹让带的,她随后到。”
云知味接过放在灶台上,看他袖子:“蛋呢?”
秦无咎摸出白壳蛋对着晨光看:“今天好像又大了一点。”
“你天天对着光看就能孵出来?”
“孵蛋急不得。”秦无咎把蛋揣回去,蹲门槛上摸出铜钱翻了一下,“今天还没结算。”
“你还没吃面呢。”
“那我先吃。”
云知味塞柴点火,下了两把面磕了两个蛋。秦无咎忽然说:“你昨天说的回馈行动,想好了吗?”
云知味筷子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跟铜钱说话,我在院墙外面听见了。”
“大半夜蹲我院墙外面干什么?”
“我路过。你声音太大。”秦无咎面不改色,“想好给林师妹什么了吗?”
云知味没说话。昨晚他问林小云上辈子最想要什么,她答得飞快:“我想要你早点下班。”他说我是NPC下不了班,她想了想说那你给我写个“不加班承诺书”。他当时说行,然后蹲灶台前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写什么,上辈子最擅长写代码,写承诺书比调BUG还难。
赵铃铛到的时候穿了一身利落短打,袖子卷到手肘:“我来帮忙,辰时开张是吧?我负责吆喝。”她往院门口一站,清嗓子喊:“张记面馆,加蛋的,五块一碗,”
秦无咎蹲门槛上:“声音小了,山下听不见。”
“那你来。”
秦无咎站起来:“张记面馆,加蛋的,五块一碗,好评换面,”
赵铃铛扭头看云知味:“他这吆喝比我还不会。”
云知味咬着蛋嘶了一声:“半斤八两,别互相嫌弃。”
辰时刚过,队伍从门口甩到山道拐弯。煮到十几碗时,队伍里有人喊:“老板!听说你要给林师姐写承诺书?”
云知味手一抖差点把盐罐当酱油倒:“谁说的?”
“秦师兄说的!他收钱时跟人唠的!”
云知味扭头看秦无咎。秦无咎蹲钱箱子旁边一脸无辜:“我没说。我就说‘今天老板心情好,可能有惊喜’。”
“这他妈叫没说?”
赵铃铛笑得直不起腰:“秦师兄你这嘴比剑还快。”
队伍炸了锅,一个弟子端着碗往前挤:“什么承诺书?情书?”
“情什么书,不加班承诺书。”
“不加班?老板你还加班?”
“上辈子加。这辈子我是NPC,下不了班。”
那弟子笑得差点扣了碗:“里面写什么?能看不?”
“还没写。”
“现在写呗!我们帮你参谋!”
后面跟着起哄:“写‘每天给林师姐加双蛋’,”“俗!写‘陪林师姐吃晚饭’,”“写‘林师姐说收摊就收摊’,”
云知味摸出包桂花糕的油纸,背面空白,又摸出半截炭条铺膝盖上写。写了三个字划掉,又写五个字划掉。赵铃铛凑过来:“你写‘以后每天’,后面呢?”
“没想好。”
“写‘以后每天陪你吃晚饭’。简单实在,林师姐肯定喜欢。”
“你怎么知道?”
“我是女的,我说了算。写。”
云知味一笔一划写了八个字,炭条太粗字有点糊,又描了一遍。秦无咎凑过来看了一眼,扭头朝队伍喊:“写完了!八个字!”
“念出来听听!”
秦无咎一本正经:“以后每天陪你吃晚饭。”
安静一瞬,然后炸了:“就这?八个字?太敷衍了吧!”
云知味把油纸往灶台上一拍:“你们懂什么。我上辈子一周七天都在公司,晚饭都在工位上吃泡面,加蛋的。能每天陪人吃晚饭,这八个字有多重你们知道吗?”
队伍安静了两秒,有人小声说:“好像确实挺重的。”
“那可不。赶紧吃,吃完打好评。”
“老板这承诺书加蛋不?”
“加。双蛋。”
赵铃铛笑得拍大腿:“八个字换二十多条好评,值了。”
秦无咎翻出铜钱看了一眼:“今日已结算,好评+3。”满意点头,“我那条也到账了。”
“你打了什么?”
“‘态度冷漠,但承诺书写得实在。’”
“算你有点良心。”
中午收摊数了六十三块灵石,比昨天多十六块。赵铃铛掰指头算:“离九百三十六还差八百七十三。你那承诺书记得给林师姐看,别光塞兜里。”
下午院门口陆陆续续来人伸脖子:“老板!承诺书呢?林师姐看了没?”
“她上午睡觉。”
“那你现在去给啊!”
“晚上吃晚饭的时候给。”
“哦,晚上吃晚饭,所以这承诺书是晚上用的,”
“滚。”
傍晚林小云换了干净衣裳出来,把空碗往台面上一放:“我今天还没吃面。中午睡过头了。”蹲下来看着灶膛火,“承诺书呢?秦师兄跟我说了,八个字。”
云知味摸出油纸递过去。林小云看了半天,字有点糊但认得清,“以后每天陪你吃晚饭”。
“嫌少?”
“嫌丑。”她翻过背面看了看,“连个‘加蛋’都没写?”
“加蛋另外的价钱。”
林小云噗地笑出来,把油纸叠好揣进袖子:“行吧。比三十七版煮面强。”
“那当然强。三十七版煮面我写了三万多行代码,这八个字我写了快一炷香。”
“一炷香八个字?你上辈子写代码也这效率?”
“上辈子一炷香三百行。”
“那你怎么不去死,”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两人对视一眼,云知味先笑出声,林小云跟着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云知味摸出来,背面浮出一行歪扭的字:“晚饭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这问题不像客服该问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铜钱又浮:“您说每天陪她吃晚饭。那我也得吃。”
“你一个客服吃什么晚饭?”
“加蛋的。”
云知味攥着铜钱笑了半天。林小云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明天辰时照常开张,你负责烧火。”
“我烧火?谁煮面?”
“我煮。烧不好也烧,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了?”
“上辈子。你欠我一碗面,甜的。”
林小云火钳停了一下,没抬头:“那明天给你煮。甜的。加蛋的。”
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秦无咎攥着铜钱一脸严肃:“云知味,我那条好评被系统判定‘与消费体验无关’给删了。”
“什么?”
“系统说承诺书不算面馆消费体验。”
云知味把柴火棍往灶膛一塞:“那系统有没有说,我明天煮面多加一把盐算不算消费体验?”
秦无咎认真想了想:“应该算。”
“那行。明天你那碗多放半勺盐。”
“别。我重新打一条。”他蹲门槛上对着铜钱念叨,“‘面好吃。
蛋好吃。老板话不多,但承诺书写得实在。’,这条行不行。”。
铜钱浮出:“审核中。”三个人盯着看了半天,又浮出:“审核通过。好评+1。”
秦无咎满意地塞回袖子:“明天我还来。”
“来吃面?”
“来涨凭证。”
赵铃铛的声音从山道上远远传来:“秦师兄,你又蹲人家门口蹭铜钱,”
秦无咎耳朵尖红了一下,站起来拍袍子:“我走了。明天辰时。”
云知味把明天要用的面揉好湿布盖上。铜钱又烫了一下,他摸出来看,背面干干净净。攥了一会儿,浮出一行歪扭小字:
“晚饭我带了蛋。两颗。你一颗,她一颗。”
他攥着铜钱笑了一声:“那你呢?”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浮出最后一行:“我看着你们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