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开张,队伍从面馆门口拐了个弯,顺着山道往下排。排到第三十七级台阶时,有人喊了一嗓子:“老板,承诺书呢?”
云知味正往锅里下面,手一顿。喊话的是个圆脸弟子,手里攥着铜钱,背面“好评+1”三个字还没消。旁边蹲着三四个同门,齐刷刷抬头,眼神比看锅里的面还热切。
“什么承诺书?”云知味把面条抖散。
“秦师兄说的!他说你今天有惊喜!”
云知味扭头看秦无咎。秦无咎正蹲在门槛上收钱,铜板一枚一枚往袖子里塞,被盯了也不慌,只把耳朵尖红了一下:“我没说承诺书。我说可能有惊喜。他们自己猜的。”
人群炸了锅。有人喊加蛋不要钱,有人喊评分涨到三分,后排一个嗓子尖的喊“是不是要娶老板娘”,被旁边人一肘子怼了回去。赵铃铛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鹅黄袖子卷到手肘,攥着蒲扇扇火:“什么老板娘?哪来的老板娘?”
“张记面馆的老板娘!”后排又喊。
“那是我爹的店!”赵铃铛一蒲扇拍在灶台上,火星子溅起来,前排几个弟子缩了缩脖子。她拍完自己愣了一下,嘀咕了一句“我爹”,低头继续扇火,扇得比刚才还用力。
云知味把第一锅面捞起来,六碗,碗碗卧着流心蛋,往窗口一推:“先吃面。吃完再说。”
“不行,”圆脸弟子扒着窗口不撒手,“秦师兄说了今天有惊喜。你不拿出来,我们不走。”
“对,不走!”
秦无咎把铜板数明白了,站起来走到云知味旁边,压低声音:“要不你就写一个。反正你昨晚也,”
“你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秦无咎退回门槛蹲好,摸出那枚白壳蛋对着太阳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云知味把面勺往锅里一杵,摸了一圈袖子,摸出半张包桂花糕的油纸,边角还沾着糕屑。又从灶台缝里抠出一截烧了半截的炭条。
“行。写。”
人群安静了。三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手里那张油纸。他把油纸按在灶台上抹平,炭条咬掉一截黑皮,蹲下来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举起来。
前排圆脸弟子凑近念:“以、后、每、天、陪、你、吃、晚、饭。”念完愣了,“没了。就这。”
安静了两秒,然后炸了。
“就这?八个字?我上回给灵兽写好评都不止八个字!”
“老板你敷衍我们!”
“退钱!,不对,面还没吃,先不退。但精神损失费得算。”
云知味把油纸往灶台上一拍:“你们懂什么。这八个字,是我上辈子攒了两辈子才攒出来的。”
圆脸弟子不服:“怎么个攒法?”
“我上辈子一周七天在工位吃泡面,电脑屏幕就是饭搭子。加班到凌晨三点,泡面汤凉了都没人提醒我热一下。”他拿炭条敲了敲油纸,“能每天陪人吃晚饭,这八个字有多重你们知道吗?”
队伍安静了。圆脸弟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后面一个瘦高弟子小声嘟囔:“好像确实挺重的。”
“重吧?”
“重。”
“那好评,”
“给给给。”圆脸弟子掏出铜钱对着评分牌按了一下,背面浮出“好评+1”。后面呼啦啦跟着按了一片,有人按完补一句“老板你早说啊,我上辈子也吃泡面”。
秦无咎蹲在门槛上摸出铜钱翻了一下,背面干干净净。他皱眉:“我那条好评呢?”
“你什么好评?”
“我昨天写的。‘面好吃。蛋好吃。老板话不多,但承诺书写得实在。’”
“系统审核呢。”
“审核什么?”
“审核‘承诺书’算不算消费体验。”
秦无咎沉默了一会儿,把铜钱往袖子里一塞,站起来:“那我重写一条。”他蹲回门槛对着铜钱念叨,“‘面好吃。蛋好吃。
承诺书八个字,字字值钱。’,这条行不行。”。
铜钱浮出:“审核中。”三个人盯着看了半天,浮出第二行:“审核通过。好评+1。”
秦无咎满意地塞回袖子重新蹲好。赵铃铛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秦师兄,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字字值钱’?”
“说了。”
“那八个字值多少钱?”
秦无咎认真想了想:“按泡面价折算,大概三块灵石。”
“三块灵石八个字?比我写符还贵。”赵铃铛把蒲扇往灶台上一搁,“那我也写一条。‘承诺书比符准。’”
“你那是好评还是差评?”
“好评啊。我爹煮了十八年面,比符准。承诺书八个字,比符准。
都准。”她说完自己顿了一下,低头扇火,扇得灶膛里火苗蹿起老高。云知味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第二锅面下了。
中午收摊,云知味蹲在门槛上数铜板。赵铃铛坐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算账:“六十三块。比昨天多十六块。
其中二十三条好评是承诺书换的。”她用树枝戳了戳地,“你那个承诺书得亲手交给林小云,别塞袖子里塞忘了。”。
“知道。”
“你知道个屁。你上回塞袖子里的纸条,洗衣服的时候泡烂了三张。”
云知味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油纸看了看,边角沾了水渍,炭条写的字洇开一点但还认得出。他重新折好,换了个干净的袖子塞。
傍晚林小云来的时候,天边还剩半截太阳。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探头往灶台上看了一眼:“还有面吗?”
“有。给你留了。”
“加蛋的?”
“加蛋的。”
她走进来在灶台前坐下。云知味把面捞进碗里卧上蛋推过去。她拿起筷子没急着吃,先看见他袖口露出半截油纸边:“那是什么?”
“承诺书。”
“什么承诺书?”
“给你的。”
他把油纸抽出来抹平放在桌上。林小云放下筷子拿起来看,看了半天:“八个字?”
“八个字。”
“你就不能多写两句?比如‘以后每天陪你吃晚饭,加蛋的’,加蛋的仨字很难写吗?”
“加蛋另外的价钱。”
林小云噗地笑出来,油纸差点掉进面碗里,赶紧捞起来甩了甩汤点子:“行吧。比三十七版煮面强。”
“那当然强。三十七版煮面我写了三万多行代码,这八个字我写了快一炷香。”
“一炷香八个字?你上辈子写代码也这效率?”
“上辈子一炷香三百行。”
“那你怎么不去死,”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了,两人对视一眼,云知味先笑出声,林小云跟着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鹅黄裙子沾了灶灰也顾不上拍。
铜钱在暗袋里烫了一下。云知味摸出来,背面浮出一行歪扭的字:“晚饭吃什么?”
他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铜钱又浮:“您说每天陪她吃晚饭。那我也得吃。”
“你一个客服吃什么晚饭?”
“加蛋的。”
云知味攥着铜钱笑了半天。林小云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明天辰时照常开张,你负责烧火。”
“我烧火?谁煮面?”
“我煮。烧不好也烧,你欠我的。”
“我什么时候欠你的了?”
“上辈子。你欠我一碗面,甜的。”
林小云火钳停了一下,没抬头:“那明天给你煮。甜的。加蛋的。”
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秦无咎攥着铜钱一脸严肃:“云知味,我那条好评又被系统判定‘与消费体验无关’给删了。”
“什么?”
“系统说承诺书不算面馆消费体验。”
云知味把柴火棍往灶膛一塞:“那系统有没有说,我明天煮面多加一把盐算不算消费体验?”
秦无咎认真想了想:“应该算。”
“那行。明天你那碗多放半勺盐。”
“别。我重新打一条。”他蹲门槛上对着铜钱念叨,“‘面好吃。
蛋好吃。老板话不多,但承诺书写得实在。’,这条行不行。”。
铜钱浮出:“审核中。”三个人盯着看了半天,又浮出:“审核通过。好评+1。”
秦无咎满意地塞回袖子:“明天我还来。”
“来吃面?”
“来涨凭证。”
赵铃铛的声音从山道上远远传来:“秦师兄,你又蹲人家门口蹭铜钱,”
秦无咎耳朵尖红了一下,站起来拍袍子:“我走了。明天辰时。”
云知味把明天要用的面揉好湿布盖上。铜钱又烫了一下,他摸出来看,背面干干净净。攥了一会儿,浮出一行歪扭小字:“晚饭我带了蛋。
两颗。你一颗,她一颗。”。
他攥着铜钱笑了一声:“那你呢?”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浮出最后一行:“我看着你们吃。”
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低头继续揉面。揉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冲灶台后面喊:“林小云。”
“嗯?”
“明天晚饭,你请还是我请?”
林小云从灶台后面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那把蒲扇:“你月俸多少?”
“三块灵石。”
“我四块。”她把蒲扇往腰里一别,“那我请你你负责吃。”
“成交。”
铜钱在暗袋里又烫了一下。他没摸出来看。但他觉得,它大概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