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云把那半张油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八个字。”
“嗯。”“你憋了一下午,就憋出八个字。”“字少事大。”
云知味蹲在灶台边拿火钳拨灰,“你数数,哪个字不值钱?”
林小云把油纸往灶台上一拍:“‘以后每天陪你吃晚饭’,你管这叫承诺书?
我见过三十七版煮面流程,每版都比你字多。”“那三十七版你记住几版?”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你看,字多的你不记,字少的你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谁值钱?”林小云瞪他一眼,把油纸叠得方方正正塞进袖子,跟她叠身世纸条的手法一模一样。
“行,以后每天晚饭你请。”“我月俸三块灵石。”
“那我请你你负责吃。”“成交。”
两人蹲在灶台前,一个添柴一个看火。云知味往锅里下了两把面,又磕了两颗蛋进去。
林小云伸脖子看了一眼:“你下蛋了?”“你请我吃晚饭,我提前把面煮了,这叫诚意。”
“这叫省一顿是一顿。”“我上辈子攒了两辈子的泡面经验,就为了今天给你煮碗像样的面。
你倒好,说我抠。”林小云拿蒲扇在他后脑勺轻拍一下:“煮你的面。”
面捞出来两碗,蛋黄流心,葱花浮在汤面上。两人端着碗蹲在门槛上,晚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张记面馆的葱花香气。
林小云吸溜一口,含含糊糊嘟囔:“甜的。”“老张头给的面粉,这批磨得细。”
“不是,就是甜的。你放糖了?”云知味低头看自己碗里:“没放。”
“那怎么是甜的?”“你问问那颗蛋,是不是今早老张头偷偷塞了半勺糖进去。”
林小云把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蛋黄流心淌到舌尖上,烫得她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哈气。
云知味看着她那样,从暗袋里摸出铜钱。
“小云。”铜钱微微发烫,背面浮出字:“在。您说。”
“晚饭吃了没?”铜钱沉默两秒:“您问这个干什么?”
“你早上不是说要吃加蛋的?”“您还真记着。”“我记性好。”
云知味把碗往铜钱跟前凑了凑,“看见没,两碗。你一碗我一碗。”
铜钱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慢吞吞浮出一行字:“您那碗里就一颗蛋。”
“对啊,一人一颗。”“她碗里也一颗。”“对啊。”
“那我的呢?”云知味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碗里那颗蛋,又看看林小云碗里那颗。
林小云也低头看看自己碗里,又抬头看看他。“你…
…”林小云拿筷子指了指铜钱,“你跟一个铜钱分蛋?”
“它早上说了,它也要吃加蛋的。”铜钱浮出:“两颗。
你一颗,她一颗。”“那你呢?”铜钱又沉默好一会儿,字浮出来时笔画明显歪了:“我看着你们吃。”
林小云凑过来看了一眼,扭头看云知味:“它平时就这么跟你说话?”
“差不多。”“你俩这关系比跟我还熟。”云知味把铜钱塞回暗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它认识我上辈子。”
“我知道。那你上辈子欠它的那碗面什么时候还?”
“明天早上。”“明天早上?”“它来烧火,带一颗蛋来。”
云知味顿了顿,“我说的是带一颗蛋来烧火,没说带一颗蛋来吃。”
林小云盯着他看了三秒:“你连一颗蛋都要坑?”“这不叫坑,这叫给它一个参与感。”
“你上辈子是不是做产品经理的?”“程序员。”“有区别吗?”
“程序员只管写,产品经理管着程序员写。我上辈子被产品经理坑惨了,这辈子好不容易当回老板,得把账收回来。”
林小云笑得差点把碗扣地上,扶着门框缓了半天,鹅黄裙子下摆沾了一片灶灰也没管。
“行吧,明天早上它来烧火,我负责盯它别把灶台点了。”
“你会烧火?”“不会。但我可以站旁边喊‘小心’。”
“那你跟它一个水平。”“我月俸四块灵石,比它多一块。
我负责动嘴,它负责动手。”
云知味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起身往灶台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林小云。”
“嗯?”“明天晚饭,你请还是我请?”“说好了我请。”
“那明天中午呢?”“你煮面,我吃。”“那明天早上呢?”
林小云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明天早上它烧火,你煮面,我负责吃。
分工明确,不许反悔。”“行。那明天早上辰时,你带双筷子来。”
“干什么?”“你吃面不用筷子?用手捞?”林小云从灶台上抽了双筷子往袖子里一塞:“我自带,不用你操心。”
她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云知味正蹲在灶台前刷碗,铜钱从暗袋里露出一角,在火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铜色。
“云知味。”“嗯。”“你那个承诺书我收着了。”
“嗯。”“每天晚饭不许赖。”“不赖。”“你上辈子一周七天都在公司,这辈子要是再敢天天加班,”“我加班煮面算加班吗?”
林小云想了想:“算。但加的是面的班,不是公司的班。
这班可以加。”“那你还挺讲道理。”“我一直很讲道理。”
她跨出院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张油纸展开看了一眼,“八个字,你明天再写八个字,凑个整。”
“凑什么整?”“十六个字,吉利。”“你这要求比系统还高。”
“那你写不写?”云知味把最后一个碗扣在架子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写。
明天写‘今天晚饭加蛋,两颗,你一颗我一颗’,正好十六个字。”
林小云在院门外笑了一声,鹅黄裙摆一闪,人已经拐上山道了。
云知味蹲回灶台前把铜钱从暗袋里摸出来,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
他攥了一会儿,铜钱微微发烫。“小云。”“在。”
“明天早上来烧火,别迟到。”“不会。”“带蛋。”
“带。”“带两颗。”铜钱停了一下:“您不是说一颗?”
“一颗烧火用,一颗你吃。”铜钱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知味以为它不打算回了,才浮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歪:“您上辈子没这么大方。”
“上辈子穷。”“这辈子也穷。”“这辈子有人请吃晚饭。”
云知味把铜钱举到眼前对着火光看,“你明天来了就知道了。
林小云请客,面管够,蛋管够。”铜钱浮出最后一行字:“那我带两颗蛋来。
您一颗,她一颗。”“你呢?”铜钱没再浮字。但云知味把它塞回暗袋的时候手心被烫了一下,不重,像被人轻轻拍了一巴掌。
他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苗蹿起来映得满脸通红。
锅里的水又开了,他拿瓢舀了一瓢水添进去,水声哗啦一响,盖住了院门外远远传来的脚步声。
秦无咎的声音从山道上飘下来:“云知味,明天辰时,我蹲门口,帮你数话,”云知味扯着嗓子回了一句:“你明天不练剑了?”
“请假了!”“又请假?”“我把后天的也请了!”
云知味笑了一声没再搭理他。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下去,他把锅盖盖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暗袋里铜钱又烫了一下,他没摸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大概在说什么。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山下张记面馆的方向,老张头那盏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隔着半座山也能看见。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葱花香气混着面汤的甜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摸出铜钱:“小云。”
“在。”“你明天来烧火,会烧吗?”“不会。”
“学。”“学不会呢?”“学不会就站旁边看,看林小云怎么烧。”
“她也不会。”“那你俩正好凑一对。一个不会烧,一个不会看。”
铜钱浮出一行字:“您上辈子也没这么损。”“上辈子没空损人,光加班了。”
他把铜钱塞回暗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辰时,别迟到。”
铜钱没再浮字。但他往屋里走的时候听见暗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闷的动静,像是一颗蛋在铜钱里滚了半圈。
他推开门进屋点灯,看见桌上放着那半张油纸,林小云什么时候放回来的?
他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跟她平时写字的笔迹一模一样:“明天晚饭,我请。
加蛋的。两颗。你一颗我一颗。”他捏着油纸站了一会儿,把它叠好跟《NPC好感度补偿协议》放在一起。
然后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那颗老张头给的蛋,对着灯看了看,蛋壳白净圆滚滚的,在灯光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把蛋放回原处吹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铜钱在暗袋中微微发烫。他没摸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只会问那句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来。
加蛋的。”铜钱没回应。但他觉得,它大概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