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颠簸,堂维尔靠在车厢壁上,昏昏沉沉几乎又睡了过去。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马车已经停在一座巨大的铁艺门前。蕾妮跳下车,推开门,又回来推他的轮椅。
堂维尔抬起头,看见了——一座庄园。
不对,应该说,一座巨大的、寂静的、几乎没有人气的宅邸。主楼有三层,窗户大多暗着,只有二楼最东边一扇亮着昏黄的灯。
园子里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旷。
"这是……哪?"堂维尔问。
蕾妮推着他往主楼走,语气平淡:"我们现在的家。"
堂维尔愣了愣。他记得蕾妮将自己俘虏后带回的"家"。
那是光明教会给她安排的一间公寓,在王都最繁华的街上,楼下就是面包房,每天早晨能听见小贩的叫卖声。可眼前这座庄园偏僻得几乎与世隔绝,最近的邻居大概在几里之外。
"你什么时候决定搬到这的?"
"你不需要知道。"蕾妮说,"王都太吵了。"
她没说"吵"什么,但堂维尔大概猜得到——王都的人们会敲门,会祝贺,会源源不断地送来请柬和礼物,会追问"勇者大人打算什么时候成婚"、"勇者大人立了如此大功想要什么封赏"。
而这座庄园像一口深井,把所有喧闹都隔绝在外。
主楼的门是厚重的橡木,推开时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门厅很大,穹顶很高,水晶吊灯只点了一盏,光线昏昏沉沉的。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砖,擦得一尘不染,可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人气。
墙角立着一只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芦苇,不知放了多久。
堂维尔被推进门厅,听见自己的轮椅碾过大理石砖的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山谷里的回音。
他忽然觉得冷。
"家里没别人吗?"他问。
"没有"蕾妮冷冰冰的说
堂维尔喉间泛起涩意:"那……家里的事谁做?这么大的宅子,打扫、做饭、烧水——"
"你做。"蕾妮转过身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秀气的侧脸镀了一层银边。
她看着堂维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缕光,"魔王陛下不是说要补偿我吗?正好。厨房在一楼东侧,柴房在后院,水井在菜地旁边。从明天开始,早饭我要吃热的,衣服要手洗,地板每天擦一遍。"
堂维尔怔住了。他看着她脸上那个笑——很浅,浅得像水面一层薄冰,可底下的寒意清清楚楚。她就是想看他弯腰、看他低头、看他曾经握权杖的手去劈柴和揉面。每一件琐碎的、卑下的家务,都是她按在他肩上的手,把他一寸一寸往下按。
"知道了。"
堂维尔说。
他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站起来,膝盖微微打着颤,但稳住了自己,"早饭几点?"
"天亮之前。"
蕾妮有些诧异,她没想到堂维尔就这么快接受了,但还是用平常的话语回答道
蕾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还在发颤的腿上,没什么表情,"进来。"
堂维尔看着她。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了她的房间。
房间里很是简约,就是一些很是平常的家具,让人很难想象这是那奢华庄园里的房间。
"怎么了吗?"
她没有回答。她直接抓住了他的衣襟把他拽过来——拽得又急又重,堂维尔脚踝的银环随着惯性晃了一下,他踉跄半步,稳住自己时已经离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还有她鼻尖那颗极淡的小痣。
"我不想说话了。"她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你闭嘴。"
堂维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嘴唇已经堵上来了。带着一股没处发泄的狠劲,像把憋了几年的话全压进这一个吻里——啃咬,撕扯,舌尖闯进来的时候带着铁锈味,不知道是谁咬破了谁。蕾妮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力气大得像是怕他再跑掉。
他闭上眼,由着她。手抬起来放到她后背上时感觉到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又很快松弛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松开。她把他往床上推,他顺着那股力道躺下去,后脑勺陷进软枕里,看着她俯身下来的轮廓被烛火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她的动作带着一股近乎凶狠的决绝。指甲掐进他肩膀的皮肉里,牙尖咬住他颈侧的皮肤时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躲——只是抬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发间,轻轻托着。她骑在他身上,腰线弓起又落下,每一次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甩出去——不甘、委屈、这几年憋着的每一口闷气,全变成了撞进他骨头里的力道。里的力道。
堂维尔仰着脸看着天花板,烛火的影子在上面晃动,他的呼吸一次比一次深,但并不急促。脚踝上的银环随着体位的晃动一下下磕在床单上,发出极轻的、有规律的细响。
"蕾妮。"他喘着气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理他。俯身咬住他下唇的时候尝到了血,她没停。
"你恨我吗?"堂维尔在喘息间隙里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说给自己听的。
蕾妮的动作顿了一瞬。她直起身,垂眼看着他——他躺在那里,头发散乱,嘴角有血,脖颈上留着牙印,瞳孔在昏暗里亮得像两枚琥珀,在加上那有些迷离的眼神,明明是魔族的王,可现在的样子却那么的惹人怜爱,不由得让蕾妮呼吸有些沉重。
"难怪在那些魔族佬面前要带着面具。"看着他那面容让蕾妮不由得想起了曾经。
另一边他看着她,眼底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她期待中那种被折辱的狼狈,这让蕾妮很是不悦。
但他只是躺在那里,安静地、坦然地看着她,像是在说"嗯,你恨我,我知道"。
她抓着他肩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她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别说话。"她哑着嗓子说,"你再说一句话,我就让你体会当时被抛弃的滋味。"
随后的沉默持续了很长的时间,只有床一直发出吱呀吱呀声。
持续了到很晚,她伏在他胸口的时候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手心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规律地顶着她的掌心。堂维尔没有动,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搁在枕边。脚踝的银环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银光,封印符文安安静静的,没有再收紧。
他偏过头看了看窗外。月亮升到中天了,银白色的光把整座庄园照得如同覆了一层霜。
"蕾妮。"他很是疲惫的轻声开口。
她没有应声。但他感觉到她贴在他胸口的手指蜷了一下,勾住了他里衣的衣襟。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堂维尔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的声音从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面条。"
"嗯。"堂维尔说。随后也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进了厨房。
即使身体疲惫异常,但精神却很是活跃。
揉面、擀开、切细、烧水、下锅。一整套动作虽然比从前慢了不少,但胜在利落,没有磕绊。
葱花切得细碎,盐放得不多不少,面出锅时过了一遍凉水,根根分明地盛进碗里,汤色清亮。
蕾妮下楼时他正弯腰擦灶台,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面在桌上,趁热吃。"
蕾妮坐在桌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放下筷子:"淡了。"
堂维尔转过身来,手上还搭着抹布。他歪头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蕾妮的表情,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不会吧?我记得放了整整两勺盐。"
"我说淡了。"蕾妮把碗推过来,"重做。"
堂维尔看了她两眼,没有争辩。他走过去端起那碗面倒进水池,重新生火、揉面、烧水。第二碗端上来,蕾妮尝了一口,又说咸了。二碗端上来,蕾妮尝了一口,又说咸了。
堂维尔靠在灶台边,双臂抱在胸前,围裙上沾着面粉,脚踝的银环随着他轻轻踮脚的动作晃了一下:"蕾妮,你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吃我做的面吗?"了一下:"蕾妮,你记得你小时候第一次吃我做的面吗?"
蕾妮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时候你才到我腰那么高,"堂维尔歪着头,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像是从记忆里捞出了一段旧日光景,"端着碗蹲在花园台阶上吃,汤溅了一脸,我拿袖子给你擦,你仰头跟我说'魔王大人你做的面比王都的还好吃'——然后那天晚上你拉了肚子,因为我在面里放了一种极北之地才有的香料,你人类的小身板受不了。你蹲在厕所门口骂了我一晚上。"
蕾妮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