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同伴

作者:划墨1F 更新时间:2026/8/23 21:52:27 字数:5042

日子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月。堂维尔渐渐摸清了这座庄园的节奏——天亮前起床,揉面、烧水、备菜;蕾妮出门后打扫、劈柴、浇园子;傍晚做饭等她回来,她挑刺、他重做、偶尔在她面前唠几句陈年旧事逗逗她,然后她上楼、他洗碗、之后回到各自房间安睡。

重复,但堂维尔不觉得烦。魔王城那几年日子比安分不少。

如今她脚步声很安静,但至少还在。

这天下午堂维尔正在后院晾衣服。蕾妮的铠甲内衬手洗了三遍,拧干后抖开搭在绳子上,布料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面白色的旗。

他弯腰从盆里捞最后一件时,听见前院传来马车声——不是蕾妮那辆,轮毂更轻,马蹄声也更碎。

堂维尔直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绕过屋角往前院走。

一辆漆成墨绿色的马车停在铁艺门前,车夫正跳下来拉门。

门开了,先出来一双靴子——款式轻便,皮质柔软,一看就是常出门跑的人穿的。然后是裙摆,靛蓝色的,缀着细碎的银线绣花。

"蕾妮在吗?"来人仰头朝主楼喊了一声,声音清脆爽利,"我从北境回来,给她带了——"

她看清了堂维尔。

堂维尔站在台阶上,穿着那条碎花围裙,袖口卷到肘弯,手上还沾着水珠,脚踝的银环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一小圈银光。

他也看着来人——金色短发齐耳,眉骨高,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但随时能抽出来的短刀。

金发姑娘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又打量了一遍。

"……你是?"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惊愕。

堂维尔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自然的弧度:"我是她妻子。"

“????”

...........

厨房里两个人围着圆桌坐着。堂维尔端了两杯茶上来——他自己泡的,用后院摘的薄荷叶加了点蜂蜜。

金发姑娘叫艾琳,是蕾妮在北境讨伐魔兽时结识的猎人同伴。

她把从北境带来的干果和熏肉堆在桌上,一边剥松子一边拿眼睛偷偷打量堂维尔。

"所以……"艾琳喝了口茶,"蕾妮从来没提过她已经成婚了。"

“而且还是女的............”

她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她害羞。"堂维尔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茶杯,脚踝的银环在桌下轻轻晃荡,"我们认识很久了。"

艾琳瞥了一眼他脚踝上那圈银光。猎人的眼力不差,那东西的纹路她认得——封印符文,专门锁魔族魔力的。

她没吭声,只是又打量了他一遍。这个人看起来太……正常了。

哪有半分传闻里中魔族佬该有的戾气。

而且也没有魔族的身体特征比如头上的角与后面的尾巴之类的。

苍白、安静、漂亮端庄语气温和谈吐文雅,像是贵族小姐。

除了一马平川没有丝毫缺点。

但此刻围着碎花围裙在院子里晾衣服,纤细的手上带着家务活儿磨出来的薄茧。

"你俩怎么认识的?"艾琳问,剥了一颗松子丢进嘴里。

堂维尔正要开口,厨房门被推开了。蕾妮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卸铠甲。

她显然看见庭院里停的马车了,但看见艾琳坐在她家厨房里喝茶时,脚步还是顿了一下。

"艾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城。"艾琳冲她挥了挥手里的松子壳,"路过你这儿歇个脚,结果撞上你'妻子'了。你藏得够严的啊蕾妮。"

蕾妮的目光掠过堂维尔——他坐在那儿捧着茶杯,围裙还没解,脚踝的银环露了一截在裤管外面,嘴角还挂着那个让她看了无数次都没习惯的悠闲笑意。

她抿了抿嘴,走过来在桌边坐下,把剑解下来靠在椅腿旁。

"北境那边怎么样了?"

"还行,冰原魔兽退到第三道防线后面了。"艾琳剥着松子,自然而然地转向堂维尔,"对了你刚才没说完,你们怎么认识的?"

堂维尔把茶杯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搭在膝头。这个动作让艾琳隐约觉得有些违和,像某个人在王座上做决策时的姿势,但她没深想。

"她小时候被我捡到的。"堂维尔说,语气轻得像在讲一个不太重要的故事,"那时候她大概这么高吧。

"他伸手在腰的位置比了一下,"瘦瘦小小的。我看她可怜,就领回去了。没想到一养就是好些年。"

艾琳来了兴趣:"领回去?领哪儿去?"

"我家。"堂维尔说,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点,"她那时候可粘人了,走哪跟哪,我去哪儿她都拽着我的袍角不让走。

他说得很自然,自然得像在描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常事。

蕾妮坐在旁边,微不可见的皱起眉头。

"后来呢?"艾琳追问。

"后来她长大了。"堂维尔轻轻笑了笑,"变得很厉害。比我还厉害了,厉害到我都有点怕她。"

"你怕她?"

"怕她把我丢了啊。"堂维尔说得半真半假,赤金色的瞳孔在午后阳光里眯了一下,"所以我就乖乖待着,做饭、洗衣、打扫——你看,我围裙都系上了。这样她就舍不得丢我了对吧?"

堂维尔说完自己轻笑了起来。

虽然他接待艾琳时一直保持着礼貌性的微笑。

但此刻的微笑很是自然,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这副模样让艾琳都有些愣神。

余光瞥见一旁的蕾妮才回过神来。

“艹,她是女的而且人家正主还在这呢,清醒点!呼。这只是对美丽事物的观赏罢了。”

她很快平定内心,看上去和先前一样。

蕾妮坐在两人中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堂维尔看见她握着茶杯的指关节泛白了。

艾琳把椅子往堂维尔那边拖了拖:"你再讲讲,她小时候还有什么糗事?"

堂维尔瞥了一眼蕾妮那愈发不妙的表情后,决定不看她。

"有一回她学骑那种......额,“小马”,摔下来了三次,第四次终于爬上去了,结果马冲出去一路冲到沼泽地狂奔。

我追在后面跑了好一会才把她拦下来。她浑身是泥站在沼泽边上哭,哭完又笑,笑完拉着我说'魔......'"

他及时刹住了车。

"说什么?"艾琳没听清那个模糊的词。

堂维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不改色:"她说'猛兽也没那么可怕嘛'。"

艾琳哈哈大笑,说"你们感情真好"。蕾妮把茶杯搁在桌上,力道不重,但杯底碰触面的那一声脆响在笑声里格外突出。

"我还有事。"蕾妮站起来,拿起靠椅腿旁的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艾琳你坐,晚饭吃了再走。"

然后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比平时快,带着一点踩着尾巴似的急促。

艾琳目送她离开,转头看堂维尔:"她怎么了?"

"害羞。"堂维尔一本正经地说,低头喝了一口茶。

堂维尔起身去准备晚饭的时候,艾琳跟到了厨房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看他系围裙、洗菜、切肉,动作虽然慢但熟练。

"你跟她认识多久了?"

堂维尔想了想:"十几年吧。"

"十几年?"艾琳微微睁大眼睛,"那从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你就——"

"对。"堂维尔把切好的肉码进碗里,撒上调料,"我看着她长大的。"

“我还以为你才十五六岁左右呢。”

她心里想着,但没说出口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这个人弯着腰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脚踝银环偶尔晃一下,切菜时手指稳当。

而且这种人太"居家"了,和"魔族"两个字简直沾不上半点边。

可她也见过蕾妮有时候出神,眼神空茫茫地盯着什么方向看,嘴里念叨"魔王"两个字时咬字的方式——那不是恨。

"你把她送走过。"艾琳忽然说。

堂维尔切菜的手顿了一瞬,又继续切:"你怎么知道?"

"她有时候喝多了会提一句。就一句,然后就再也不说了。"

艾琳抱着手臂,"她说'他把我送走了',语气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然后你又养了她这么久,多半那个人就是你了。”

堂维尔没有接话。他把切好的菜放进盘子里,打开灶火,倒油,等油热的间隙轻轻说了一句:"那时候不得不送。"

"为什么?"

堂维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赤金色的瞳孔在灶火映照下有一瞬间的深不见底,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悠闲的、懒洋洋的光泽。

"因为她不该待在我那个环境里。"他说,转回去把菜倒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响,"她应该在阳光下长大。有朋友、有学院、有正常的同龄人。我给不了那些。"

艾琳有些疑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厨房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蕾妮站在门口。她换了一身常服,头发重新扎过,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平静了不少。

但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肩背挺直,下颌微收,眼神落在堂维尔和艾琳之间的距离上——那不是平静,那是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溢出来。

"艾琳。"蕾妮开口,"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艾琳被拉走了。堂维尔独自在厨房里翻炒着锅里的菜,听着庭院里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偶尔有一两个词飘进来——"……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没有啊他自己讲的""……你就听他胡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锅里的菜熟了。堂维尔盛出来装盘,又去蒸锅里端出炖好的汤。

他把饭菜摆好,解下围裙挂在门后,站在厨房门口朝庭院方向看了一眼。

蕾妮和艾琳站在马车旁边,艾琳正在大笑,蕾妮侧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堂维尔眨了一下眼,转身回了厨房,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晚饭桌上,艾琳坐在中间,左边是蕾妮,右边是堂维尔。

蕾妮全程没怎么说话,筷子伸得很规矩,夹菜只夹自己面前那一盘。

堂维尔倒是自然,给艾琳添了两次汤,问她北境的魔兽什么样子、猎人的营地里有没有篝火晚会、路上碰没碰见过有趣的商队——每一句都是随口的家常,每一句都让蕾妮握着筷子的手在桌面下收紧一分。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艾琳嚼着肉问堂维尔。

堂维尔想了想:"我说'在一起'的话……从我把她捡回来那天算起?"

"那不是十几年了!"艾琳才突然惊叹,"蕾妮你从来没——"

"吃饭。"蕾妮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筷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汤要凉了。"

艾琳看看蕾妮,又看看堂维尔,忽然笑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拍了拍蕾妮的肩膀:"行我不问了。不过你妻子挺有意思的,长得也好看贤惠。北境那些姑娘可没这么——"

蕾妮的筷子"啪"地搁在碗沿上。

艾琳闭了嘴。

蕾妮站起身,端起自己那碗汤:"我吃饱了。艾琳你住客房,床铺有人收拾过。"

她转身走了。这次上楼的动作很快,靴子踩在楼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像在逃避什么追不上来的东西。

艾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头看堂维尔:"她又怎么了?"

堂维尔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完咽下去,然后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不知道。可能是醋了。"

艾琳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她拍了一下桌子,压低声音:"不会吧?蕾妮?她——她天天冷着一张脸,对谁都爱搭不理的——"

"是啊。"堂维尔喝了一口汤,神色悠闲,"所以她特别能憋。"

艾琳盯着他看了好半天。她忽然开始理解为什么蕾妮这些年从不提"妻子"这个人——因为这个人太奇怪了,她坐在她家厨房里围碎花围裙做饭,和初次见面的客人聊天聊得像老朋友,看蕾妮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那种坦然里没有讨好,没有畏惧,没有算计。他在那儿,就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水流怎么冲他都不动。

"她真是你捡的?"艾琳问。

"算是。"堂维尔放下汤碗,"我捡到她,然后养了十几年。现在换她养我。"

艾琳深吸一口气,没再追问。她低头吃饭,但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这个围着碎花围裙的男人身上,看他起身给汤锅添火、给杯子里续茶、弯腰收拾灶台上的碎屑——每一个动作都慢悠悠的,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夜深了。艾琳被安排进了东边的客房。堂维尔在厨房洗完最后一只碗,擦干净灶台,熄了灯,沿着楼梯往上走。

经过蕾妮房间时,门缝底下透出光。人还没睡。

他脚步没停,但走到自己门口时,他回过头,对着那条窄窄的光缝说了一句:"艾琳夸我好看。"

门缝底下的光晃了一下。

"她还说我性格好。"

光晃了第二下。然后门忽然被拉开了。蕾妮站在门里,手里捏着一本书,卷起来的边角显示她刚才根本没在读。她的头发又散了,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黑亮的,瞳仁里翻涌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你故意的是不是?"

堂维尔靠在门框上,俏皮的笑了笑歪着头看她,脚踝的银环在走廊烛光里微微一闪:"故意什么?"

蕾妮盯着他看了几息。她攥着书脊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明天早饭,"她说,"面里不要放葱花。"

堂维尔眨了眨眼:"你以前不是最爱吃葱花?"

"现在不爱了。"

"那放香菜?"

"不要香菜。"

"那放——"

"什么都不放。"蕾妮打断他,"白水煮面。盐也不要。"

堂维尔认真地点了点头:"清汤挂面,记下了。"

蕾妮站在门里,看着他。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楚楚——嘴角那个弧度还在,懒洋洋的,像什么也没发生。

"晚安。"堂维尔说。

堂维尔感觉到她的手从后颈滑下来,沿着他的侧颈、锁骨、一路往下,最后停在他围裙系带的位置——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那条碎花围裙还在身上。蕾妮的手指勾住系带的结,轻轻一拉,围裙松开了,从肩膀滑落堆在腰际。

"裙子。"她说。

堂维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底下是白天干活穿的那件旧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衣摆扎进裤腰里,裤腿因为卷过而露出一截脚踝——银环在月光下冷冷地亮着。

"我自己来。"他说。

蕾妮没有让步。她的手已经按在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了,指腹擦过他喉结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那颗纽扣被解开了,第二颗、第三颗,衬衫敞开来,露出底下苍白的、肋骨的轮廓。旧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浅淡的银白色——深渊裂隙的碎石划的,一道横过肋骨下缘。

蕾妮的指尖落在那道疤上,沿着疤的走向慢慢划过去,力度很轻,但堂维尔还是绷了绷腰腹。

"你那时候——"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挡在我前面。"

堂维尔想说什么,但她低头吻住了那道疤,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脚踝上的银环随着动作碰撞在床沿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一声接一声,断断续续的,像漏拍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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