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堂维尔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时他有了一个地位崇高的身份"魔王",但很多人都对此颇有微词,兄弟姐妹们都是如此。
偏偏死去的前任魔王就是指定他去担任这个位置,毕竟前身也没有做出什么卓越的成就,如果仅仅只是魔法天赋确实凌驾于他们之上,但这个位置可不仅仅需要力量。
"如果全部杀干净了,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吵闹了。"
堂维尔甩了甩脑袋便把这个想法抛了出去。
他翻了半个身撑起来,看见天上挂着两轮月亮。
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像两只不同大小的眼睛俯视着大地。
堂维尔坐在地上看了那两轮月亮很久。当时他还是很震惊的,但还是很快的接受了现状。
现在他只是坐在外边那儿看月亮。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站起来散步。
后来他走到一条路边。那条路是土路,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路面被什么东西压过,留下深深的辙印。他沿着路走了一段,看见路边蹲着一个小小的、蜷成一团的身影。
是个女孩。
看起来五六岁,瘦得两颊凹陷,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两个歪扭的小揪揪,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细细的骨头。她蹲在路边,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手臂之间,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这怎么会有小孩?"堂维尔有些疑惑。
堂维尔在她面前停下来。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温软:"你……在哭吗?"
女孩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堂维尔看清了她的脸——黑亮的眼睛,瞳仁里蓄满了眼泪,但下巴上全是干了的泥印子,鼻尖红红的,像是已经哭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她瞪着他,眼睛里满是惊惶和戒备,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你是谁?"她问,声音又细又哑。
堂维尔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叫堂维尔。"他说,"你呢?"
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黑眼睛里倒映着两轮月亮,亮的那个在她左眼里,暗的那个在右眼。
"……蕾妮。"她说。
"蕾妮。"堂维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舌尖上掂一块不太熟悉的石头,"你一个人在这干什么?"
"没地方去,爸爸妈妈把我卖给了商人,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商人的车队被袭击了,死了好多人,然后我就趁乱跑到这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把脸埋回膝盖里。肩膀又开始抽动了,但依然没有声音。
"人贩子....不这里应该是奴隶商人,跑到魔族的土地来,是为了躲避追捕还是犯了什么大事吗?"
他心想,随后问道。
"你饿不饿?"
蕾妮从膝盖间抬起一点点脸,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堂维尔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没有食物,没有钱,什么都没有。
内心有些烦乱,但还是很快平静下来。
"我也没有吃的,"他说,"但我可以带你去找。"
蕾妮的眼睛从膝盖上方露出来,像两只警惕的小动物从洞里探出头。
"你有地方去吗?"她问。
"没有。"堂维尔说,"但可以找一个。"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轮月亮挂在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在土路上交叠在一起。
堂维尔站起来,朝她伸出一只手。。
蕾妮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小小的、瘦骨嶙峋的、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放进了他的掌心。
她的手指凉得像冰,但抓得很紧。攥住他拇指的力气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堂维尔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自己的小手,感觉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有了莫名的归属感。
.............
他拉着她沿着土路往前走。蕾妮跟在他身侧,脚步细碎而急促,像一只跟在母兽后面的幼崽。她走着走着,忽然仰起头问他:"魔王是什么?能吃吗?"
堂维尔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你刚才说的,你说你是这儿的魔王。"蕾妮认真地看着他,眼泪已经干了,眼睛黑亮亮的,映着两轮月亮,"魔王是什么?"
堂维尔想了想:"大概就是……管这一片的人。"
"那你管饭吗?"
堂维尔低头看着她。月光把她瘦小的脸照得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的戒备退了一些,但好奇和饥饿同时涌上来,混成一种他很久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赤裸裸的"我想要活下去"。
"管。"他说。
蕾妮嗯了一声,攥紧了他的拇指,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他把她带回魔王城暂时安顿好了她。
他把她安置在寝殿旁边的一间小房间里——原本是堆杂物的地方,他连夜让人收拾出来,搬了床、铺了软垫、点了暖炉。侍女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脏兮兮的人类小孩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魔王大人的命令没人敢问。
蕾妮在柔软的床上睡了一天一夜。中间醒过一次,睁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和陌生的烛台,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堂维尔正好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
"这是我家。"他说,"你安全了。"
蕾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的惊恐慢慢退下去,又变回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打量。她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
蕾妮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伸手端起了那碗粥。她的手太小,捧不稳碗沿,粥晃了一下溅出来烫到手指,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松。
堂维尔从她手里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蕾妮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他,张开嘴吃了。
从那以后蕾妮就在魔王城住下来了。魔王城里知道她存在的只有少数几个心腹——负责打扫和送饭的侍女,以及一个住在塔楼顶层、整天对着水晶球发呆的魔族预言师,赫尔斯。
日子就这一天天过去了,直到几年后的一天他为数不多可以与之交好的魔族,也是少数的几个朋友赫尔斯来到他身边,说要告诉他一个很重要的消息。
赫尔斯是个老魔族,头发花白,长了一双仿佛能看穿时间线的银灰色眼睛。
"这小丫头,"赫尔斯说,"以后会成为终结魔王统治的勇者。"
堂维尔正蹲在桌边给蕾妮剥橘子,听了这话头也没抬,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蕾妮手里:"这么厉害?那以后我们家小蕾妮出息了。"
蕾妮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嚼,仰头问:"什么意思?"
"就是打败我。"堂维尔说,又剥了一瓣递给她。
"那我为什么要打败你?"
"因为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厉害的人要打败更厉害的人。"
蕾妮歪着头想了想,把手里的橘子瓣递回堂维尔嘴边:"那你吃。你吃了就不打败你了。"
"嗯,今天是你的十岁生日哦,看看你的房间,礼物我已经放在哪里了。"
"真的!"
蕾妮欢笑着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赫尔斯看着这一幕,银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漫长的沉默,最后叹了口气,把水晶球扣了过去。
"你总是这样,对我的各种劝告不屑一顾。"
"但我就是不信命啊,而且说不定我正是听了你的劝告才导致这件事也说不定呢?"
"哼!早晚有你苦头吃。"
赫尔斯有些不悦,拿起一旁的橘子吃了起来
"你上次偷偷去王城就是为了搞这些水果,为了那孩子?"
"嗯"
"……你有点太偏爱她了。"赫尔斯走到桌边,看着那一篮子精心排列的果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魔族特有的、见惯了长河起落所以什么都不太惊讶的平淡,"不,你有点太偏爱人类这个种族了。"
堂维尔把嘴里的朱果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甜汁,歪头想了想。
"是吗?"
赫尔斯看着他。他看着赫尔斯。
堂维尔剥蜜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剥:"她昨天练字练到很晚,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有点咳嗽。"
赫尔斯沉默地看着他把剥好的蜜橘整整齐齐摆进盘子边缘,又拿起一颗朱果对比了一下个头,把大的那几颗挑出来放到最上面。
"唉,你说得对,这只是个建议,采不采纳都由你决定,那我就先走了。"
晚上蕾妮抱着可爱的卡通玩具熊玩偶睡了。这正是堂维尔给她的生日礼物。
准确来说,是一只用浅棕色绒毛缝制的、圆滚滚的、半人高的小熊玩偶。熊的耳朵是圆形的,缝了两颗黑钮扣当眼睛,嘴巴是用线缝出来的一个弯弯的笑,肚子上还系了一条红色的小领结。
工艺不算精细——看得出是手工做的,线脚有些歪,填的棉絮不够均匀,鼓一块瘪一块的——但捏上去很软。
月光照进来。蕾妮在梦里蹙了一下眉,把脸往熊的肚子上埋了埋,嘴唇动了一下,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
"魔王大人,"她哭着说,"你不要走。"
堂维尔楞了一下,随后坐到床边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我不走。"
"你保证。"
蕾妮又含含糊糊的说了一句。
"你小子根本就没睡吧....."
堂维尔轻笑的想着,随后说道
"我保证。"
蕾妮抽噎着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慢慢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那如果你走了,我就去找你。"
堂维尔拍她背的手停了一下。
"我会变得很厉害,然后把你找回来。"蕾妮说,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快要睡着了,"你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然后你就要永远待在我身边。"
堂维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已经快睡着的小女孩,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乱糟糟的发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