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维尔真正着手治理魔王城的时候,差不多是在把蕾妮捡回来的第三年。
魔族部族之间因为资源匮乏而互相掠夺的事越来越频繁。北境的魔族人口在逐年减少——不是因为外敌,而是因为吃不饱。领地里的魔物被猎杀殆尽之后,他们就只能往更远处迁徙,或者干脆去劫掠人类村寨。
堂维尔坐在书案前翻那些古旧的魔族典籍,越翻眉头皱得越紧。魔族的历史上大部分时期都在"抢"和"被抢"之间循环。没有耕地,没有畜牧,没有储备。能吃的只有土地里自然长出来的、勉强算作粮食的东西。一旦遭遇天灾,整个部族就得搬家,搬家时顺手把沿途能抢的都抢了,然后下一个部族又饿着肚子来抢他们。
他把那些典籍合上,沉默地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召集了所有部族长老开会。
那是蕾妮来魔王城之后堂维尔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主持会议。他坐在王座上,面前是一排的魔族长老,黑压压地站了半座大殿。赫尔斯站在角落的水晶球旁边,银灰色的眼睛垂着,看不出情绪。
堂维尔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从下个月开始,东境那片荒地上要建一座学校。"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长老们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嗤笑。一个络腮胡子的部族首领站出来,声音粗得像砂轮磨铁:"为何要建设学校,那些应该是软弱的人族才会搞的东西,而且现在粮食才是大问题。"
"怎么吃?靠读那些纸上画的花和草?"
另外一名魔族长老附和道。
"花和草就是食物。"堂维尔翻开面前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是他花了三个月让人整理出来的北境植物图鉴,以及厚厚一沓他自己记录的杂交育种笔记。那些笔记里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表格,旁边用魔族通用语标注着"杂交代数""恶劣环境抵抗系数""魔力灌注频率"之类的词,大部分长老看都看不懂。
"这些植物在魔王城周围的土地上就能长,"堂维尔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示意图,"自然灌溉,但需要少量魔力干预。
我已经找到方法了——用定向频率的魔力做'培养液',分批次滴灌到幼苗根系上,筛选出能抗住恶劣环境腐蚀的变种。
第一批种子我试了十七轮,现在手里有四种能稳定结实的作物。"
他翻了另一页:"这是地图。我已经让人标好了适合开垦的区域,水源、土质、风向都测过。
第一批种子我用法术处理过,不需要额外的暗影补给就能活。只需要人手。"
大殿里彻底安静了。所有长老都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有戒备、有"你疯了吗"的无声质问。
"魔王大人,"另一个长老开口了,声音比他稳重一些,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压制。
"魔族自古以来就是掠夺者,我们比那些人类强得多,你却让我们去土里刨食?这是人类才干的事。"
"人类干了这么多年,还经历我们的掠夺骚扰依旧繁荣昌盛。"堂维尔说,"我们继续抢下去,能持续多久?还是说人类干的事我们干不了,我们不如他们吗?"
没有人回答。
赫尔斯站在角落里,银灰色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了堂维尔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一刻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果然会这么说"的了然。
跟着那帮老东西扯皮好一会后.....
学校最后还是建起来了。东境的荒地上一座灰扑扑的石砌建筑拔地而起。
里面摆了桌子和木板书架,堂维尔从人类的学院里抄了一套课程大纲,又把魔族典籍里关于植物、地质、气象的部分整理出来编成了教材。
第一批学员只有七个——都是部族里最小最不受重视的那些孩子,家里不愿意养了,听说学校管饭就送了过来。
堂维尔每天早上处理完政务就去学校待一个时辰,蹲在那些瘦弱的魔族孩子中间,跟他们一起翻泥巴地里刚冒出来的芽。
他还亲自下厨——把那些杂交出来的耐旱作物煮成糊糊分给孩子们吃,自己先尝一口,确定不会拉肚子才让他们动勺子。
那些作物的名字都是他自己起的,什么"暗麦""灰薯""硬壳豆",听起来土里土气,但确实能填肚子。
他还做了另一件历代魔王都没做过的事——和人类王国签了停战协定。
魔族和人类边境线整整八年没有发生过一次大规模冲突。
人类那边的商队甚至开始试探性地往北境运一些魔族没有的东西,堂维尔让人拿杂交出来的粮食去换,一笔一笔记账,到了第四年,北境魔族手里第一次有了不用靠抢就能获得的物资储备。
但魔族部族里反对的声音一直没有断过。
"魔王大人把精力都放在那些没用的东西上,深渊裂隙谁管?"
"他居然让我们的孩子学人类的文字——那种低等的——"
"开垦荒地?那点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够塞牙缝吗?"
"他是被人类同化了。魔王城的王座上坐了一个人类心肠的魔王。"
"不跟人类打仗的魔王还能叫魔王?"
"窝囊废。"
"软蛋。"
"菜园魔王。"
这些称号传到魔王城的时候,堂维尔正在塔楼地下的密室里给新一批灰薯做抗暗影测试。
赫尔斯从楼梯上慢悠悠地走下来,把那些话原样转述给他。堂维尔手上全是泥,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你就这个反应?"赫尔斯问。
"其实我还挺喜欢菜园魔王这个称呼的。"堂维尔把几颗灰薯苗放进不同的小格子,用魔力标记编号,"他们说得也没错,我确实在种地。
至于往外打——为什么要打?北境本来就缺粮,打一圈回来能抢到多少?抢完这一季下一季呢?
你不打,边境反而安静了,安静了就能贸易,贸易了就有粮食。这账很难算吗?"
赫尔斯看着他蹲在那些小苗中间,赤金色的瞳孔映着实验室里暖黄的魔法光,整个人沾着泥土和草屑,一点也不像历代挂在王座后面的画像上那些威严肃穆的魔王。
"你还记得上次那个络腮胡子的长老怎么说的吗?"
堂维尔忽然开口,手上继续给一株豆苗搭架子,"他说我'软成这样还能坐王座。”
我当时没反驳他。其实反驳也没什么用,别人怎么看你,取决于他们想看见什么。
赫尔斯沉默了很久。魔法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堂维尔弯腰浇水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些密密麻麻的陶罐架子上。
"你以前活着的地方,"赫尔斯忽然开口,"也是这样的吗?"
堂维尔浇水的手顿了一下。
"…....你真是什么都知道啊。"他说,声音低了一些。真不愧为预言大师这个称呼啊。
他把水壶放下,直起身回头看了赫尔斯一眼,笑了笑:"所以我无所谓他们现在叫我什么。等他们吃到饭了,叫什么都行。"
赫尔斯无言,只是缓缓离开了。
学校后来慢慢扩大了。
第一批七个孩子里有三个后来成了魔族里头一批真正的"农夫"——他们不会用武力掠夺,但会看云识天气、会翻土施肥、会在秋天把那些粮食收进谷仓里存着过冬。
“或许再过十年他们就不会再为粮食发愁了。”
后来堂维尔还是没能在任上看到第十年。
他被蕾妮攻破魔王城的那天。
"预言说,三天后你会被一个人类女孩推翻。"赫尔斯说。
堂维尔正在整理那些种子的编号记录,头也没抬:"嗯。蕾妮嘛,我知道。"
"你不跑?”
“不了,就这么着吧我挺想她的。”
他转身看了一眼赫尔斯,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而且她长高了。上次远远看见她一眼,比出城的时候高了一个头。挺好的。"
赫尔斯盯着他看了很久。老魔族银灰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往塔楼走去。
"如果你死了,"他的声音从楼梯拐角飘过来,"大概不算冷清。"
堂维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最后一点泥土,在袖子上蹭了蹭,然后弯腰把柜子里那叠杂交记录的最后一页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是他亲手写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第三十七代暗麦,亩产约人类平原麦种六成。可推广。"
他把那页纸叠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里,和那条绣着歪扭小花的旧手帕叠在一起。
然后他走出密室,关上塔楼的门,朝王座的方向走去。
窗外两轮月亮挂在天上。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蹲在路边朝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伸出手时,一模一样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