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越往北走，天色沉得越早。从王都出发的第四天，平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灰色丘陵和针叶林。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冠在头顶交错。风从北面灌进来，带着松脂和冻土的气息。
堂维尔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北境的暮色铺天盖地地压下来，远山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深蓝的剪影。离魔王城至少还有十几天的路程。
"还没到？"他问窗外的艾琳。
"明天傍晚。"艾琳裹紧斗篷，金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你急什么？"
"不急。"堂维尔放下帘子靠回车壁，"就是鼻子冻得有点麻，闻不太清楚。"
第五天黄昏，村子终于出现在了视野里。
比堂维尔想象中更偏远。矮木屋歪歪扭扭地挤在一条土路两侧，屋顶压着深灰色的苔藓，像被北风啃过很久的骨头。烟囱里升起的炊烟被吹得贴地飘散，整个村子沉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气里。
更远处是望不到边的针叶林，黑压压地沿着山脊线蔓延开，把这片人类聚落衬得像大海里一座孤零零的小岛。
但这份安静在蕾妮的马蹄踏上村口土路的那一刻瞬间被打破了。
"勇者大人来了——！"
一声喊从村口那棵老枯树底下炸开，像把石头丢进了结冰的池塘。
紧接着就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开门声、脚步声、惊呼声，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土路两旁挤满了人。
老人被搀扶着走出来，小孩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女人把围裙在手上绞了又绞，男人挤在前面，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匹灰斗篷底下的银甲身影。
"真的是勇者大人！"
"圣光在上——她真的来了——"
"快去把村长叫来！快去！"
有人直接跪了下来，双手交握抵在额前，嘴里念叨着什么祷词。
还有几个年轻人往前挤了几步又怯怯地退回去，既想看又不敢靠太近。几个小孩被大人按在身后，踮着脚尖从腿缝里往外偷看，其中一个小女孩指着蕾妮的背影尖叫了一声，被她母亲慌忙捂住了嘴。
"嘘——别瞎指，那是勇者大人！"
"可是她好好看......."
"好看也不能乱指！那是攻破了魔王城的人！"
蕾妮勒住马，灰斗篷在她身后扬起又落下。她微微侧头扫了一圈面前的人群，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了一瞬。
暮色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秀气的侧脸镀了一层冷调的银灰和暖调的橘红混在一起的光。眼尾微挑的弧度在光线里格外清晰，下颌微微绷着，整个人像一柄被余晖照亮的细剑，好看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人群里的低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淹没在风里又浮上来。
"她比画像上还......"
"嘘—"
"我就说她好看嘛，你还不信。"
"她那身银甲是不是真的？听说那上面刻的圣光是请大祭司亲自——"
"你看她腰上那把剑——那就是那把？"
"就是那把。斩过魔王王座的。"
村长跌跌撞撞地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头发花白，背躬得厉害。他冲到蕾妮马前差点绊了一跤，被旁边的人扶住才没摔下去。
"勇者大人！"他仰起头，声音劈了叉，"您来了就好、您来了就好,没想到这种小事竟然会让您亲自来访,真是让我们受宠若惊。
蕾妮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她落地时靴跟轻轻磕在土路上，灰斗篷的边角扫过地面，带起一小片浮尘。
"事件大小我自会判断。"
她把缰绳递给艾琳，朝村长点了一下头："带路吧。边走边说，把第一次看见黑影的时间、位置、每次间隔多久，从头到尾说一遍。"
村长连连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所有的目光都黏在蕾妮身上——她的银甲、她的剑、她走路的姿态、她侧头听村长说话时微微偏过去的弧度。
"那马车里是谁？"人群里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跟着勇者大人来的吧。"
"好像有个人下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这才跟着往村口那辆马车的方向偏了偏。
堂维尔正从车厢里钻出来。他扶着车沿跳下来，黑发被北风吹得有些乱，抬手拢了一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站直身体，朝着村子方向看了一眼，赤金色的瞳孔被暮光映得像两颗含在琥珀里的火苗。
他那张脸太白了。北境的暮光打在他侧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一点也不显得病气,反而像一尊被细心打磨过的瓷器，安静地立在那里。
五官柔和得不像来北境出任务的人，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鼻梁挺而直，唇线天生微微上翘，像是随时都在打算跟什么人说一句不太正经的话。
这次出来是用着类似随从的身份,不管怎么说也是帮忙办正事的,也就不穿女装当妻子来满足蕾妮的癖好了。
面对身份变换的堂维尔而艾琳刚开始也是很震惊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了,至少蕾妮不是同了,只是癖好有点特殊罢了,而且堂维尔无论女装还是男装都美貌非凡,长相属于男女都很吃香的类型。
"那男的谁啊？"
"不知道……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比村里小王家的闺女还好看。"
"你小声点..."
"我说真的，你没看见吗？那皮肤白得...."
人群后面，一个年轻的猎人姑娘端着水盆愣在自家门口，水洒了一地也没发觉。她盯着堂维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同伴说："他是勇者大人的什么人？"
"你管那么多呢。"
"我就问问！"
"好像是后勤，做饭的。"
"做饭的长这样？"
同伴张了张嘴，也答不上来了。
堂维尔似乎觉察到了有人在看他。他侧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朝那姑娘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淡，像水面上被风拂了一下的波纹，但配上他那张过于柔和的脸，效果意外得好。那姑娘手里的水盆又歪了一下，水彻底洒完了。
"他冲我笑了!"
"他对谁都那样笑好吗，你没看到他刚才下车的时候嘴角就翘着......"
"那也好看啊！"
堂维尔已经转过身，拎着布袋朝村口东边那片空地走去。他步伐不快，脚踝的银环在裤管下缘若隐若现，被最后的暮光照出一圈冷光。
人群里又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指着他脚踝露出的那一圈银光问"那是什么"，有人说是装饰，有人说是勇者大人赐的信物，传着传着就变成了"勇者大人随身带着一个长得极好看的后勤。"
蕾妮走在村长身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在听到身后那些窃窃私语的时候慢了半拍，然后又恢复了正常。
村长带着她绕村走了一圈，一路指给她看那些"黑影"出现过的地方。村西边的篱笆桩上有一道很浅的焦痕，村后的小路上有几根细细的暗影残留物，村口那棵老枯树的树皮上被人用指甲刻了一个符号——歪歪扭扭的，像是画到一半又放弃了。
蕾妮蹲下来仔细看了那道焦痕。她伸手碰了碰，指尖上沾了一点点灰黑色的粉末。她在指腹上搓了搓，放在鼻尖下闻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艾琳。"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带巡查队从西边林子绕一圈，从北往南走。我到北面山顶去看一眼地势。天黑之前回营地集合。"
艾琳应了一声，转身去招呼那几个巡查队员。蕾妮把灰斗篷重新拢好，转身往北面的山坡走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侧头朝艾琳的方向补了一句："营地那边,灶台支起来之前别让火灭了。"
艾琳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蕾妮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山坡上走了。
北境的风把她斗篷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冻土踩起来嘎吱嘎吱响。她走到半山腰停下，回头往下看了一眼——村子在她脚下缩成一片灰扑扑的小点，空地上升起一缕细细的青烟，那是堂维尔点起来的灶火。
那缕烟在暮色里直直往上飘，被风扯成一条细细的线，从地面长出来，伸向灰蓝色的天幕。
她看了两息，继续往上走了。
太阳终于沉到了山脊线底下。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从东北方的天幕上亮了起来。
东边空地上，灶火已经烧旺了，铁锅边缘冒出热气，空气里开始飘出食物的香味。
堂维尔蹲在火堆边，隔着浅色镜片，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没有角的他看起来只是个长得过分好看的人类青年——但火光落在他苍白的手指上时，他手腕内侧那道旧疤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艾琳带着巡查队从西边林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村子里没有一盏灯亮,村长在蕾妮的吩咐下让所有人熄了灯关紧门窗。整座村子缩在夜色里，只有东边空地上的灶火在黑暗里亮着一团暖光。营地里的铁锅旁边坐着两个人，灶上煨着汤，火堆添了三次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