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维尔把汤煨上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灶台里添了根柴,站起来转了转肩颈。铁锅架稳了,溪边的水也提了两桶回来,剩下的就是等汤慢慢熬,等出去办事的人回来。
他在空地边站了一会儿,北境的夜风从针叶林那边灌过来,冷得他缩了缩脖子。脚踝的银环被冻得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裤管往下拽了拽遮住那圈银光。
正打算回灶台边坐着等,余光瞥见空地边缘的矮篱笆后面探出了几个小脑袋。三个。不对,四个。其中一个扎着两股歪歪扭扭的麻花辫,辫梢上系着褪色的红绳,露出半个圆脸在篱笆缝里。另一个是个男孩,头发短得像被啃过,眼睛大得出奇,扒着篱笆的动作太用力,整个人快翻过来了,被旁边的女孩揪着衣领拽回去。
堂维尔站住了。他歪了歪头,隔着那副浅色镜片朝那边看了看,嘴角弯了一下。
"出来吧,"他说,"蹲那儿不冷啊?"
篱笆后面安静了两秒。然后先是一颗脑袋探出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四个孩子从篱笆后面鱼贯而出,最大的看起来七八岁,最小的才刚过灶台高,裤腿上沾满了泥,鼻尖冻得红红的。
"你就是那个做饭的?"扎麻花辫的女孩走在最前面,叉着腰上下打量堂维尔,"我娘说你长得好看。"
堂维尔在灶台旁边的木桩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堆:"那你怎么看?"
麻花辫女孩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是挺好看的。你皮肤好白,我娘说北境养不出这么白的人。"
"你娘眼睛挺准。"
"我娘还说你是勇者大人的后勤,专门做饭的——"她往前凑了凑,踮脚往铁锅方向望了一眼,"你在煮什么?好香。"
"杂菜肉汤,放了干辣椒和葱花,还加了点从镇上买的骨头熬底。"
"我们能喝吗?"
堂维尔把锅盖掀开一条缝,往里面看了看火候,又合上了:"等你们勇者大人回来再开锅。不过——"他拍了拍旁边那截木桩,"先坐,汤还要等一会儿。"
四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挤挤挨挨地在堂维尔旁边的长木头上坐了下来。最小的那个小男孩被挤到了最边上,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一双圆溜溜的褐色眼睛一直盯着堂维尔的脸看,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又抬头看他的脸。
"你盯着我看干吗?"堂维尔问。
"你睫毛好长。"小男孩说,"比大姐的还长。"
"你大姐是谁?"
麻花辫女孩在旁边踢了那男孩一脚:"他就是我弟。他叫小北,我叫丫丫。这两个是村东头老王叔家的双胞胎。"
双胞胎一起朝堂维尔眨了眨眼,动作同步到像是中间有根看不见的线连着。堂维尔朝他们点了一下头,顺手把火堆边上被风吹偏的一根柴摆正了。
"你是勇者大人的随从吗?"丫丫问,两只手撑着膝盖往前探,辫梢上的红绳一晃一晃的。
"算是吧。"堂维尔说。
"那你知道勇者大人的事吗?"
"知道挺多的。"
四个孩子的眼睛同时亮了。丫丫往前蹭了蹭,压低声音:"那你能跟我们讲讲她是怎么打败魔王的吗?"
双胞胎里其中一个插嘴:"对!我爹说魔王有三丈高,头顶的角能戳破屋顶,吼一声能把人震飞——"
"你爹又瞎说。"丫丫打断他,但自己也忍不住往前探了探,"你快讲你快讲——我听说那天魔王城外面天都黑了,满天的乌云,雷劈了整整一天一夜——"
堂维尔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点。他把树枝在手里转了一下,往火堆里一丢,摆出一副"我要开始编....讲了"的架势。
"你们想听真话吗?"
四个孩子齐刷刷点头。
"你们听过的那些版本全都不对。"堂维尔压低声音,用那种"我知道内幕"的语气开场,"那天是冬天,魔王城外面飘着大雪,北境的冷风灌进去能把人骨头冻僵。勇者大人一个人走进去的,手里就提了一把圣剑,连盾都没带。"
丫丫吸了一口凉气。
"魔王城里面早就知道她要来了。大殿两排的暗影火炬烧得噼啪响,魔王坐在最里面的王座上,深灰色的弯角在火光里泛着冷光,身后站了三个暗影护卫,个个跟铁塔一样壮。"
他随口编了个三护卫,反正没人知道魔王城里面到底什么样。
"勇者大人走进去的时候,魔王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斜靠在王座上,看了她一眼,说了句——"
堂维尔压低嗓音模仿了一个低沉的、懒洋洋的调子:"——'就你一个人?'"
四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勇者大人没有答话,直接拔剑。剑上的圣光把整座大殿照得跟白天一样亮。魔王抬手打了个响指,三个暗影护卫就冲上去了——第一个从左边砍,第二个从右边劈,第三个绕到背后偷袭。勇者大人一个旋身把左边那个削了,剑柄磕在右边那个的角根上把他砸飞,然后一脚踹在背后那个的胸口——"
"踹飞了?"丫丫瞪大眼睛。
"直接踹进墙里,扣都扣不出来。"堂维尔面不改色地继续编,"然后魔王就站起来了。他从王座台阶上走下来,每走一步脚下就裂一道缝,暗影之力从那些缝隙里翻涌出来,把整座大殿的地面都染黑了。他一抬手,暗影凝成一条黑龙——"
"黑龙?"双胞胎同时往前探。
"黑龙。有两只头,每条脖子上都缠着暗影锁链。那只双头龙朝勇者大人扑过去,嘴张开能吞下两个人那么大的洞。勇者大人横剑一挡,龙撞在她剑刃上发出的冲击波把大殿的柱子都震出了裂纹,她自己也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嘴角渗了血。"
四个孩子齐齐抽了口气。
"她顺着墙滑下来落地的瞬间,魔王又出手了。暗影凝成数亿万根黑色的尖刺从四面八方朝她扎过去,比下雨还密。勇者大人一个纵身跳上大殿横梁,那些尖刺全扎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把地面钉得跟刺猬一样。"
"魔王第三波攻势的时候,暗影不是从上来了——是从脚下。"堂维尔压低声音,营造紧张感,"勇者大人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她整个人往下坠,差一点就掉进暗影裂缝里。她在最后一瞬间用剑尖撑住两边地面翻了上来,落地的时候单膝跪地,圣剑插在面前的地砖里喘着粗气。"
丫丫攥紧了拳头:"然后呢?"
"然后她站起来,把剑拔出来,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她对魔王说——"
堂维尔顿了一下。火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他想了想,编了句听起来比较帅的台词。
"她说——'你就这点本事?'"
四个孩子同时发出"哦——"的惊叹声。
"魔王被她这句话激怒了。他把整座大殿的暗影之力全部聚到右手上,一拳砸过去,那一拳的威力能把城墙打穿。勇者大人没有躲——她迎着那一拳冲了上去,剑尖直指魔王的心脏。"
"刺中了吗?"
"刺中了。"堂维尔说,"但是魔王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寸,所以剑尖从他肋骨旁边穿过去了。不是致命伤,但魔力瞬间散了。魔王单膝跪了下来,伸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碎裂的地面上。"
"那勇者大人呢?"
"她站在他面前,圣剑还插在他肋骨旁边。她背对着大殿门口,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魔王,过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堂维尔想了想,编了一句既不会暴露自己又听起来很有深度的台词。
"她说——'你输了。'"
火堆安静了。四个孩子瞪大眼睛等着结局。
"然后她把剑拔出来了。魔王城的暗影火炬同时熄灭,整座大殿陷入黑暗。等到天亮的时候,魔王城已经是空的了。教会后来对外说魔王被'净化'了,尸体都烧尽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是......"
堂维尔竖起一根手指。
"——有人说后来在北境很远的某个地方,见过一个长得像魔王的人,在院子里劈柴。不过那都是瞎传的。魔王已经死了,教会说的。你们信教会就行。"
丫丫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天才开口:"那魔王到底长什么样?"
"白白瘦瘦的,"堂维尔说,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也没多高,角就是两根弯弯的灰角,看着跟普通人差不多,不太像个魔王的样子。"
小北认真地问:"那他疼吗?被剑刺那一下。"
堂维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侧肋骨位置——那里有一道旧疤,他伸手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个位置。
"……估计疼。"他说,"刺进去了嘛,能不疼吗。"
丫丫歪着头看着堂维尔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远处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蕾妮和艾琳从北面山坡那边走回来了,月光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艾琳正在说话,蕾妮在听,手里攥着一根残留物的样本管。
"她们回来了。"堂维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把锅盖掀开,"汤好了。去拿碗,四个人,一人一碗,不许抢。"
四个孩子欢呼一声,朝各自的家里疯跑。丫丫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冲堂维尔喊了一句:"你明天还在吗?"
"还在。"堂维尔盛了一勺汤吹了吹尝味道,"你快回去吧,说不定魔王没死,就是喜欢抓你们这些半夜跑出去的小孩哦。"
丫丫嗷了一声,欢呼着跑远了。
蕾妮走到灶台边站定。她把那根残留物样本管搁在木桩上,看了一眼堂维尔,又看了一眼跑远的那群孩子的背影。
"跟他们说什么了?"她问。
"讲你怎么跟魔王大战三百回合。"堂维尔把第一碗汤递给她。
蕾妮接过碗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汤面,沉默了两息。
"……双头黑龙?"
"编的,孩子爱听。"
"暗影尖刺?"
"不编刺激点他们不爱听。"
"效果不错,你看他们听得嘴都没合拢。"
蕾妮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咽下去之后说:"你倒是挺会给自己加戏。"
堂维尔正在盛第二碗汤,动作顿了一下:"……细节不重要,我总不能说我连你动作都没看清就被你打败了吧。"
"嗯。"蕾妮端着碗在木桩上坐下来,又喝了一口,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早知道你这么弱我就该早点把你抓起来。"
"是你强的不像话。"
堂维尔接过空碗,低头看着碗底那一圈油光,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没有再接话。风从北面灌过来,火堆暖融融地烧着,把那两只空碗的影子拉在一起,叠成一团模糊的深色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