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蕾妮和艾琳就带着巡查队进了西边的林子。
堂维尔蹲在灶台边给粥锅里撒盐，目送那几个身影消失在针叶林的晨雾里。锅里的米粒已经煮开花，熬得稠稠的，他往里面磕了两个鸡蛋搅散，又撒了一把碎葱花。
北境的早晨冷得刺骨，他拢了拢外套领口，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坐在木桩上守着粥等他们回来。
粥熬好之后他盛了一碗自己喝了，剩下的用盖子焖在锅里。
"这里还真是有够冷的。"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村西的方向走了几步。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漏进来，把他苍白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脚踝的银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把裤管往下拽了拽遮住那圈银光。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灶台和营地之间转悠，劈了一小堆柴，把昨晚孩子们用过的碗重新洗了一遍，又往粥锅里加了水继续热着。
"果然还是去探探情况吧。"想着便轻装出发了,本想带着储物戒但现在魔力被封死了,里面的东西也拿不出来就放回去了。
林子边缘的树影越来越密，他正要再往里走几步，忽然听见侧前方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不像是魔物，更像有人在灌木丛里绊了一跤，还跟着一声闷闷的"哎呀"。
堂维尔侧头看过去。灌木丛里探出一个脑袋,红棕色的短发扎成一个利落的短马尾，沾了几片枯叶和松针，额前的碎发被北风吹得贴在眉骨上。
她正从灌木丛里往外爬，手里攥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和一卷地图，膝盖上全是泥。
她抬起头。
堂维尔看清了她的脸。
红棕色的短发衬着那张脸，显得格外干净利落——她的五官不属于那种柔和的秀气，更像被北境的风刻出来的，眉眼间的轮廓清晰分明。
她的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在晨光里像两枚被阳光照透的蜜糖，眼角微微上挑，自带一种藏不住的好奇和活力。
鼻梁挺直，鼻尖冻得微微泛红，嘴唇薄而线条清晰，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山里跑出来"的野生气息，很是好看漂亮。
她那双蜜糖色的眼睛落在堂维尔身上时，猛地瞪圆了一瞬。
"……好疼啊。"她嘟囔了一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站起来，然后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僵了一下。
她盯着堂维尔的脸看了至少三秒。
"你……你好！"她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脚步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你是村里的人吗？"
"算路过。"堂维尔说，歪头打量了她一下。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领口挂着一枚铜质徽章——上面刻着一道简单的弧线，没有任何额外纹饰。"你是冒险者？"
"对啊！"她往前凑了一步，眼睛亮晶晶的，"我叫菲琳，刚来这边不久。
我是"她说到一半又停住了，目光堂维尔的脸上黏了一下才移开，清了清嗓子，"我是从镇上来的冒险者。你就是——你一直住在这边吗？你的皮肤好白……北境的风居然没把你吹皴。"
"……我最近才来的。"
"哦——"菲琳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把他的脸记在某个"值得多看几眼"的列表里，然后她猛地回过神，"对了！你知道勇者大人在哪儿吗？我就是听说她来这边查案子了，才从镇上赶过来的！"
她领口那枚铜徽章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一阶冒险者的标识，没有多余的纹饰。
堂维尔看了一眼那枚徽章，又看了一眼她亮晶晶的眼睛："你认识勇者大人？"
"不认识！"菲琳理直气壮，"但我迟早会认识的！"她拍了拍笔记上的灰，翻开给堂维尔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字迹，画着一些不太专业的魔族图鉴和地形草图，"我现在是一阶冒险者嘛，当然要来找点大案子积累经验。
勇者大人可是传说级的存在,九阶以上的圣阶！如果能跟他出一次任务，我能吹一辈子。"
她说到这里又偷瞄了堂维尔一眼，像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在一张过分好看的脸前面说错话。
"九阶以上？"堂维尔低头翻了一页她笔记上涂得歪歪扭扭的魔族图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笑出来。
"你不知道吗？"菲琳瞪大眼睛，"冒险者公会分九阶，一阶最低九阶最高！铜徽章就是一阶，然后依次是铁、钢、银、金、秘银、精金、黑耀，最高是圣阶!
九阶以上没有徽章。全人类王国只有五个圣阶——七位大祭司里只有三位是圣阶，另外四位是黑耀。然后就是勇者大人了，十九岁那年被圣座亲封圣阶，整个人类王国历史上最年轻的！"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说到最后眼睛亮得像有两团小火苗在里面跳，红棕色的短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看来是蕾妮的小粉丝啊,没想到蕾妮在这有这么高人气啊?"
堂维尔心想。
"那你知不知道勇者大人为什么一直不以真面目示人？"堂维尔问，顺手把她的笔记翻了一页。
菲琳歪了歪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芒："听说她常年穿着银甲戴着头盔，连大祭司都不太常见她摘头盔的样子——我猜可能是因为长得太……太那个了？"
"太哪个？"
"太厉害了呗！勇者嘛，当然要有勇者的样子——"她忽然放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不过我偷听过镇上酒馆里一个老冒险者说，勇者大人其实生得比女人还好看，所以才一直穿男装遮着。我当时觉得他肯定喝多了胡说八道，勇者大人怎么可能比女人还......."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因为面前这张脸实在不适合让她继续"比女人还好看"这个话题。堂维尔正好微微侧了一下头，北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吹起来，露出一整张苍白的、安静的、线条柔和的脸。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上翘的嘴角描了一圈暖光。
菲琳的耳朵腾地红了。
"……你真好看。"她说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捂住嘴，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是说你的长相属于那种......那种......很适合被画家画出来的...."
堂维尔看着她炸毛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菲琳的耳朵更红了，但她很快清了清嗓子硬把话题拽回来："所以勇者大人到底在哪儿？我想见见他！我不添乱，我就远远看一眼....."
"别去。"堂维尔说，"那边林子里有东西，巡查队已经进去了。你一阶的跑进去添乱，还得让他们分心照顾你。"
菲琳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似乎也觉得自己一阶的身份确实没什么底气，只好蔫下来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琥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到堂维尔的脸上去了。
"那我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也没干就走吧。"
堂维尔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泥和笔记上歪歪扭扭的魔族图鉴，又看了看她发红的耳尖和红棕色的短发在晨风里微微晃动的样子，想了想，说："你跟我回营地吧。我做饭，你帮我看火。等她们回来了你再看情况。"
菲琳犹豫了一下："可是......"
"她们中午肯定回来吃饭。你等在营地里比在林子里乱窜见到她的机会大得多。"
菲琳的眼睛又亮了，往前蹦了半步："你果然跟她很熟对不对？你是她什么人？"
堂维尔转身往回走，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做饭的。"
"做饭的？"
"嗯。走吧，汤还热着。"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刚才说三条暗影黑龙、魔王三丈高、勇者大人空中翻两个跟头——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镇上冒险者公会啊！"菲琳跟上他的脚步，红棕色的短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大家都这么传。我记了好几页呢，准备写成勇者大人传记！"
"……传记？"
"对啊！我打算把勇者大人的所有事迹都记下来，编成册子。"菲琳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堂维尔的侧脸上——阳光正好从树缝漏下来，把他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光，"等以后她更出名了，我这本册子就能卖大价钱。"
"挺有商业头脑。"
"那是！"菲琳扬起下巴，然后忽然顿住脚步，歪头凑近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名字？你还没告诉我。"
"堂维尔。"
"堂维尔……"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把这几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尝了尝，然后点点头，"记住了。我叫菲琳。以后你要是出书卖钱，我可以帮你写推荐语——'勇者大人身边的做饭小哥亲口讲述魔王城秘闻'，听着就很能卖。"
堂维尔轻笑了一声，推开篱笆门走回空地，蹲下来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粥。
"你先喝粥。"他盛了一碗递给她，"喝完帮我把劈好的柴码到帐篷后面去。"
菲琳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吸气，又忍不住喝了第二口，含含糊糊地说："好喝……你怎么会做饭的？你跟勇者大人学——还是你本来就——"
"会做饭需要理由吗？"
"需要啊。"菲琳在木桩上坐下来，双手捧着碗，琥珀色的眼睛在雾气里亮晶晶的，"你看你长这样——按理说应该是被人伺候的那种脸，结果你蹲在灶台前面熬粥。这反差也太大了。"
他抬头朝某个方向望了一眼，阳光正好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赤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亮了一下。菲琳端着粥碗坐在旁边看了他好几眼，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停留一两秒，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心里给某个人物画像上又补了一笔。
堂维尔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粥喝完记得帮我把柴码好。我去村口看看有没有人回来。"
他转身朝村口走去，晨风把他黑发吹乱了几丝。
菲琳端着碗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红棕色的头发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转回来看了看灶台上闷着的粥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本翻开的笔记，提起笔在空白页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勇者大人身边的做饭小哥堂维尔。长得极好看，北境少有的白皮肤，声音温和，会熬粥，疑似跟勇者大人关系匪浅。"
她放下笔又偷瞄了一眼那个走远的背影，然后把笔记合上塞进怀里。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到眼前，她抬手拨开，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