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喝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林子顶上，雾气散了大半。堂维尔把菲琳带来的笔记翻了几页——魔族图鉴画得歪歪扭扭，地形图比例失调，但胜在详尽，连哪片林子有什么味道的土都记了。他合上笔记还给菲琳，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走，去西边看看。"
菲琳从木桩上弹起来："你不怕勇者大人回来找不到你？"
"锅里有粥，灶台有火，她回来就知道我去哪儿了。"堂维尔拢了拢外套领口，"你笔记借我用。"
他沿着村西小径往前走，步伐不快但方向明确。北境的针叶林在两侧收拢，光线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冻土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他走到昨天蕾妮蹲下来看过的那道焦痕旁边，蹲下来又看了一遍——痕迹比他昨天来时更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边缘模糊了，但散发出的气味没散干净。
"你说的对，"他说，指了指那道焦痕，"这不是普通烧火留下的。你看边缘这圈发白的印子,北境的木头烧完之后灰是深灰的，这个白的像被水煮过又晾干，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油膜。"
菲琳凑过来，琥珀色的眼睛在他指的位置上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你眼神怎么那么好？"
"看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站起来继续往林子里走，蹲下来翻开一丛被压倒的灌木。枝条断面整齐，不像是动物踩的。他摸了摸断口边缘又捻了捻落在地上的碎叶，那些碎叶背面泛着极浅的暗色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染过。
"这痕迹不是这几天留下的，"他说，"至少半个月了。把一些残留物留在上面的东西用的是很低的烈度，像在用什么东西反复涂抹。"
菲琳蹲在旁边，看他做完这一切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佩服："你会的东西太多了吧。做饭、看痕迹、认植物,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以前魔王城不是有过让我们去那边开展贸易的政策吗?。"
菲琳愣了一下："魔王城？"
"然后我就跟商队在哪里呆过一段时间"堂维尔面不改色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边土跟这边差不多,但那边的土被魔力浸染难以播种。"
菲琳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蹲下来翻那片被压倒的灌木枝条看。"那你心也是真大啊,竟然敢跟魔族佬做交易。"
"哈哈,确实但我们商队就是要勇于发现商机与潜在顾客嘛。"
堂维尔内心尴尬的挠了挠头。
过了片刻她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犹豫了一下才说："这些痕迹的方向……你有没有注意到？"
"嗯？"
"从村口往北偏西走，一路都是间歇出现的，像在引路。"菲琳指着远处林间隐约可见的暗色路径，语气认真起来，"我见过这种——山里的老猎户管这叫'赶兽路'，故意留痕迹让猎物以为那边安全，其实是他们引到埋伏的地方。"
堂维尔看了她一眼。这个一阶冒险者在他面前一直咋咋呼呼的，但这句话说得沉稳利落，语气一转像换了个人。他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琥珀色的眼睛上停了一瞬："你有经验？"
"小时候跟我爹跑过山，他教的。"菲琳说，然后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点正经劲儿扇走，"好啦好啦赶路赶路，你带路你带路。"
两人沿着那条痕迹断续的路径往北偏西方向走，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越往里走树越密，光线越暗，冻土地面被厚厚的松针盖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毯子上。堂维尔走在前面，步速渐渐慢了，每走一段就得停一下，但每次只歇两三息就继续走。
菲琳跟在他身后，注意到他停顿的节奏但没有追问，只是在每一次他停下来时也在旁边蹲下翻翻树叶什么的，像是在等他自己歇够。
又走了约莫一里路，堂维尔猛地站住了。他盯着前方的地面，脸色沉下来。
"你看。"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有一片冻土被翻开的痕迹，范围很大，像是什么东西从地下钻上来又爬走了。
翻开的泥土边缘结了薄冰，冰层底下露出的根须断面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空地中央散落着几根白色的骨骼——看大小像是某种鹿类，骨头上没有咬痕，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关节处拆下来的。
"……这不是什么村里的猎户干的。"菲琳的声音低下来，琥珀色的瞳孔微缩，"这不是人的手笔。"
堂维尔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翻了一根骨头看了看截面，又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的林子。他似乎在辨认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越来越重的熟悉味道——暗影裂隙底层腐土的气息，像隔了一整个冬天又被翻开的泥土。
"我们回去吧。"他说。
话音刚落，一阵低沉的呜呜声从他前方的灌木丛里响起来。那声音不高，贴着地面滚过来，像石头碾过粗砂，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到耳朵里。堂维尔猛地侧过头。
灌木丛后面，一双黄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然后另一双，再一双。
菲琳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她没有拔，身体微微下压，呼吸稳住，像一只被惊到的猫立在原地。她的视线越过堂维尔的肩膀投向那片灌木丛："几只？"
"四。"堂维尔说。他的声音很平，但菲琳注意到他脚踝的银环在微微发颤,像是他正在用自己的重量压住什么想要外溢的东西。他伸手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把短刀。
第一头雪狼从灌木丛里蹿出来的时候，堂维尔看清楚了它的体型,比普通的北境狼大了一圈，毛色是灰白掺黑的杂色，肩胛骨高耸，嘴吻处长着一圈不正常的暗色细纹。它不是纯种雪狼。
"别慌，"菲琳拔刀的声音很轻，"正面对付四只我打过。"
堂维尔扫了一眼她握刀的姿势,双手交握，刀尖朝前，重心偏后——然后说："你打前面那只。后面三只交给我。"
菲琳张了张嘴想说你行吗，但她看见他握刀的手已经稳下来了，那把短刀在他指间转了小半圈，刃尖朝外，整个人像一截被压弯了又绷紧的弓。他开口催促，只说了两个字："上了。"
然后她冲向正面那只雪狼。
正面那只雪狼扑上来的时候菲琳侧身让开，短刀横切过去削中了它前腿外侧，血溅在雪地上，闷响一声。那只狼吃痛后退，菲琳没有追，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堂维尔的情况比她想象的糟。他每一步都慢了半拍，他挡了侧面那一只的扑击，但第二只从他左后方扑上来的时候他来不及转身，只能侧肩硬撞过去，整个人被撞得踉跄了两步，肩膀撞上树身，闷响一声。
他趁着撞树的反弹力借着势头朝那只狼挥了一刀，刀尖削过它的下颌，削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
但第三只已经扑上来了。它没有停顿，扑的却是菲琳，但下个瞬间狼口咬住的确是堂维尔的左小臂。刀从他手里脱出飞出去插进雪里，银环在脚踝上猛地一缩，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惯性带倒跪在地上。
菲琳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听清。疼痛从手臂上炸开，狼牙陷进皮肉里，血从齿缝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用右手摸到了腰带上那把小刀——平时切肉用的那把,但够用了。
他抬起右臂，刀尖朝下，扎进那只雪狼的侧腹。刀尖没进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刃口切开皮肉、穿过肋骨间隙的阻力，闷钝得像捅进一块冻了很久的肉里。狼猛地松口退了两步，血从侧腹涌出来，在白色的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
那只狼踉跄了一下没有倒，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然后转身蹿进灌木丛，另外两只跟着它一起消失了。不到五息功夫，林子里只剩被踩乱的积雪、几点血迹、和两棵树上被撕下来的狼毛挂在枯枝上晃。
堂维尔跪在雪地上。左臂垂在身侧，血从袖口往下滴，在脚边汇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臂，指尖还在发麻，但能感觉到狼牙咬进去的深度和位置。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你别动别动别动——"菲琳冲过来蹲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翻自己的背包，"我带了止血的药粉，绷带也有你先把手伸。"
堂维尔把左臂伸出去，看着她的侧脸红棕色的短发沾了血点。她抖开绷带的时候手明显在颤，但缠伤口的时候力道很稳，一圈一圈压得均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