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你自己都不介意,那我还介意什么

作者:划墨1F 更新时间:2026/8/27 22:18:48 字数:3354

蕾妮回来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整个空地。她穿过村口篱笆的身影被最后一道天光勾出一道冷冽的银边,银甲上沾着林间的碎叶和泥土,脸色比出门时沉了一些。

她看见灶台边的堂维尔,看见他身边还坐着一个人。红棕色的短发,一张年轻漂亮的侧脸,琥珀色的眼睛正端着碗喝什么,两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蕾妮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回来了。"她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每一句"我回来了"那样听不出什么多余的东西。堂维尔从旁边站起。他站起来的时候左臂不自觉地往身后藏了一下,但那道缠着绷带的白影还是被暮光照得清清楚楚。

没去理会旁边的人

蕾妮的目光落在那道绷带上,脚步在原地停了一瞬,然后她走过来。她走过来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步,蹲下来的时候衣摆扫过地面的尘土,伸手按住了他的左臂。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很实,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沉底的声响压过了水面的一切。

"林子里的狼。"堂维尔说,语气尽量平常,"碰上了,不太走运。"

蕾妮没接话。她按在他左臂上的指尖亮了一层极薄的金色光膜从他绷带的边缘渗进去,像被体温融化了一层薄蜡。

堂维尔感觉到了,那层光膜贴着他小臂上的狼牙伤口游走,像温热的细线在皮肉之间穿梭缝合,灼痛感被压下去大半。圣光治愈术。她比以前熟了很多。以前在魔王城的时候她连给自己止血都笨手笨脚。

蕾妮收手的时候那层金光已经淡了,但她的目光还在他渗血的绷带上粘着。

"谁干的?"她问。

"雪狼。大概四只,跑了一只。"

堂维尔没有回答,但他的余光往旁边偏了一寸。

蕾妮顺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坐在木桩上的菲琳正捧着空碗不知所措地站着,红棕色的短发被北风吹得微微晃动,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个蹲在堂维尔面前的人身上停住了。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

她的嘴张开了,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琥珀色的瞳孔在暮光里猛地缩了一下,像什么东西从内部塌了又弹起来。她手里那只空碗差点滑下去,她慌忙用另一只手接住了,指尖捏着碗沿发白。

女……女的?勇者大人是女的?镇上那些大叔不是都说勇者大人是个年轻男人吗?不对——她那天在镇上的酒馆里听他们讲了整整一夜全是"他如何如何""他怎样怎样",从没有人提过一个"她"——但眼前这个人明明是女的。

那张脸秀气得不可能是男的,下颌的弧度、眉眼的线条、蹲下来时衣领边缘露出的那截颈线——全是属于女人的弧度。

她穿着银甲,她手里有圣光,她按着堂维尔手臂的姿势带着一种她没法形容的、带着压迫感的自然。她就是勇者大人。她是个女人。

菲琳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第二个念头追上来,那她刚才跟堂维尔独处了大半天,在他面前犯花痴,夸他好看,还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勇者大人"怎么怎么样的事迹全用的是"他"。她到底当着人家的面说了多少错话?

她那一瞬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那只是背景里的一层。底下更深的那一层是她看见堂维尔手臂上那条绷带时心里翻涌上来的东西。

那是她害的。

如果她没有进林子,如果她没有往那个方向走,如果她没有在灌木丛里爬起来之后多问那句话,他就不会跟她一起往深处走。他不会替她挡那一口,不会跪在雪地上让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她当时蹲在他旁边给他缠绷带的时候手在抖,其实不只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知道那是她的事。他本来可以不管她。然后他那只手臂上多了一道狼牙咬出来的洞。

她是来看勇者大人的。她是来"出一趟任务回去吹一辈子"的。结果她把勇者大人的人弄伤了。

蕾妮收回视线的时候嘴抿了一下。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堂维尔看见她的手指在膝头上攥紧了又松开,像在处理什么不急着处理的东西。

她站起来转向菲琳。那双黑亮的眼睛落在她脸上时菲琳感觉自己后脊梁猛地绷直了。

"你叫什么?"蕾妮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温度。

"菲、菲琳!"她喊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声音劈了半个音,她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一阶冒险者!从镇上来的——我就是想来找您出一趟任务——"

"你干的?"蕾妮打断她,下巴朝堂维尔的方向偏了一下。

菲琳张了张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压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碗,看着碗底残留的那点汤渍,声音低了下去:"……是。他要不是跟我一起进林子,就不会遇到那些狼。

要不是为了保护我,他也不会被咬。是我——"她顿了一下,"是我让他替我挡了。我没来得及——他冲上去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

她停住了。手里的空碗被攥得发烫,她的声音在最后那半句里轻得像要散掉,只剩下暮光里微微发颤的尾音。

蕾妮看了她两息,什么也没说,然后转回去蹲下来重新按住了堂维尔的小臂。圣光再次亮起来,金色的细线从他的绷带缝隙渗进去,像被什么稳稳托着游走。

"下次别让后勤替你挡刀。"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处理一件公务,但"后勤"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故意要让它听起来不像是字面意思。

菲琳的脸一下涨红了。她知道这句话在说什么,不是"别让后勤挡刀",是"别让他受伤"。琥珀色的眼睛湿了一下又忍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堂维尔低垂的侧脸和蕾妮蹲在他面前时微微弓着的脊背,那些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对不起。"她最后说。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蕾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头看了菲琳一眼:"走吧。天黑了,村口有猎户的空屋,你跟村长沟通一下,他会让你住的,你今晚睡那儿。明天一早回镇上去。"

菲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堂维尔在旁边极轻地摇了摇头。菲琳看了看他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抱在怀里的那本笔记,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东西——像是还想说很多,但一句也拿不出来。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暮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你的手"又像是想说"我明天还能来吗",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她低下头推开篱笆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村口土路渐渐远了,北风把她红棕色的短发吹得往后扬了一下,在暮色里像一小簇正在熄灭的火。

空地上只剩两个人。灶台里的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被北风卷起来又灭了。

蕾妮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来。堂维尔坐在木桩上仰头看她,暮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秀气的脸和微微抿紧的嘴唇都收进一层暖调的轮廓里。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臂的绷带上。

"你跟她在林子里待了多久?"她先开了口。

"大半天的样子。中午开始。"

"聊了什么?"

"聊案子的痕迹。她有一些山地经验,帮我看出........"

"聊了那么久。"蕾妮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确认一个什么事实。堂维尔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绷带边缘他渗血的位置上。

"她是一阶。"堂维尔说,"她挡不住那些狼。"

"所以你就替她挡?"

"嗯。"

蕾妮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有没有想过,你那只手要是废了,"她说,"以后谁做饭?"

堂维尔愣了一下。这个角度太奇怪了。她真正要问的那个问题是什么,他听出来了,但"做饭"这两个字不是问题本身,只是她愿意放到台面上来的那部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蕾妮蹲下来重新按住他的手臂,圣光再次亮起来,比刚才更稳、更细,像把每一条受伤的肌理都翻出来重新织了一遍。她的指腹压住他小臂内侧微微用力,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结论。

"你今天差点废了。"

"没有,它咬得不算深。"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我让你待在这别出去,你就是不愿意听我的对吗?看来对你还是太仁慈了。"

说着她把他一把抱起往帐篷里走去。

"本来还想顾及你的身体的但你自己都不介意,那我还介意什么。"

"不是,你要干嘛?"

堂维尔有些慌乱

"对"

"?"

"不是,我的手......"

堂维尔还想再开口的时候,她按在他肩上的手已经往下滑了......沿着锁骨、衣领边缘、纽扣上方停了一瞬。

那一刻她的目光对上了他的视线,里面翻涌着一种让他无法躲避的、几乎是执拗的东西。

那里头有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像是用一层薄薄的冰压着整片深湖,而此刻那些冰面正在从他锁骨上方开始裂开缝隙。

堂维尔感觉到她的呼吸贴着他的皮肤,滚烫的,带着北境夜风的凉意和圣光残留的温度混在一起,从脖颈侧面的皮肤一路往下,像是每落一处都在那里留下一个小小的、不容忽视的印记。

他的话音在喉咙里转了半圈就被她截断了,来不及成形就散在了那个吻落到颈侧的温度里。

外面的北风刮了一整夜。针叶林在风里摇着,树梢摩挲的声响从远处传过来,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那种、均匀的、不断重复的沙沙声。空地上的灶火已经燃尽了,暗红的炭火被风一吹又亮了一下,把帐篷帘子上透出的那线暖光映得忽明忽暗。

天快亮的时候,堂维尔侧躺在褥子上,左臂的绷带被重新拆下来换了药。蕾妮蹲在他身边低着头缠纱布,一圈一圈压得很紧,指腹偶尔擦过他的伤口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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