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瑶瑶已经连续四天没睡好觉了。
“平行世界”那事暂时糊弄过去了，代价是她现在每次更新前都要把评论区当战场，一个字一个字检查有没有串名啦，串设定啦，串剧情啦。
下午，她实在顶不住了，把手机静音扔到一边，穿着拖鞋下楼买可乐。
她本来想买杯奶茶的，可门口那家奶茶店最便宜的也要七块。
算了，还是三块五的可乐实在。
走到巷口，她看见老张蹲在电动车旁边，手里攥着扳手，不知在干什么。
电动车后轮支起来了，旁边散着几颗螺丝。老张嘴里叼着烟。
“张叔。”
余瑶瑶喊了一声。
老张抬起头，脸上有点灰：“小余啊，诶呦这脸，几天没睡觉了？”
“也没几天吧。”
余瑶瑶拧开可乐灌了一口，气泡在喉咙里炸开。
老张从车筐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着的包子。他拿了一个，递过来：“吃吧。”
余瑶瑶摆摆手：“我吃过了。”
“你吃的那也叫饭？”老张没收回手，“又是方便面吧？拿着吃吧。”
余瑶瑶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她已经好久没吃过这种“正常”的东西了。
“天天跑外卖，不累吗？”
她蹲到旁边，看着老张拧螺丝。
老张手上没停，慢慢悠悠地说：“身体累，但是脑子不累。”
余瑶瑶愣了一下。
“你不是写小说吗？累脑子吧？”
余瑶瑶苦笑：“您怎么知道我脑子累？我脸上写着吗？”
“写着呢。”老张抬头看她一眼。
她没说话，低头吃包子。
巷口吹来一阵风，热烘烘的。
“我问你。”老张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你写小说，读者看的是啥？”
余瑶瑶想了想：“爽，甜，虐，就写他们想看的。”
老张摇了摇头，把扳手往车筐里一扔，发出“哐当”一声。
“那你写的不叫小说。”
余瑶瑶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退婚...退队...假千金...修罗场...追妻火葬场。”
老张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
“全是词条。你把这些往书里面一填，今天更退婚，明天更打脸，后天更修罗场。读者是爽了，但转头就忘了，知道为什么吗？”
余瑶瑶下意识接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里面没有人。”老张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角色不活，光有情节，那还叫什么小说。”
余瑶瑶有点不服气，脱口而出：“可是大家都在写这些啊。”
“所以啊。”老张推起电动车，跨上去，一脚把支架踢起来，“大多数作者，都只是管理词条的人。写得好的那些，是高级管理员。但真正留下来的，是真正能写人的作者。”
他拧了下油门，电动车“嗡”地响起来。
走之前，他又补了一句：“你别急着反驳，回去看看你自己写的文，看看那些角色。他们像不像人，你自己心里清楚。”
车走了。
她回到房间，把剩下的可乐一口气喝完，然后坐回电脑前。
九个文档还在桌面上一字排开，她随手点开一个，往上翻了几章。
女主退婚了，打脸了，被大佬接走了，开始修罗场。
一个接一个，节奏明快，可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女主好像除了“惨”和“爽”之外，没有别的了。
她开心过吗？她害怕过吗？她哭过吗？她知道自己被九个大佬争抢的时候，除了高兴，还有什么？
余瑶瑶又点开另一个文档。
这个平台的女主性格不同。大佬送礼物，她害羞。大佬吃醋，她无措。大佬表白，她脸红。然后呢？
“真的像个工具人。”她小声说。
她不甘心，又翻第三个。
那个偏冷清的女主，其实也差不多。
只是把“脸红”换成了“沉默”，把“害羞”换成了“移开视线”。
骨子里还是一样的，就是换个皮肤而已。
老张说得对。
这个发现让余瑶瑶有点烦躁。
她把文档一关，整个人仰在椅子上。
“先赚钱吧。”她安慰自己，“等有钱了，再写想写的，现在想这些……太奢侈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今天的更新任务，准备继续码字。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苏梨梨。
“最近三章节奏不太好，你自己感觉到了吗？”
苏梨梨的消息向来直接。
余瑶瑶老实回复：“有点吧。”
“那你想过原因吗？”苏梨梨问。
余瑶瑶想起刚看的那些文档：“可能……更新压力大，写得太赶了。”
“不是赶的事。”苏梨梨回得很快，“你写的女主，退婚之后像开了挂。一个被赶出家门、被战队踢了、被所有人嘲笑的女孩子，转身就能甩出九张大佬名片，你觉得合理吗？”
余瑶瑶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苏梨梨又发来一条：“开挂之前的事呢？读者是要看的爽，但也要相信这个人除了爽之外，正常人的感情也要有。”
她没有马上回。
就这么看着那几行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打了三个字：“我改改。”
苏梨梨：“嗯，你不是不会写，你就是没仔细想。”
余瑶瑶没有回。
已经是深夜了。
城中村静下来，只有偶尔经过的电动车轮子碾过井盖的声音。
她把电脑里的九个文档全部关掉，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在左上角闪烁。她抬手，慢慢敲下一行字。
“如果，九个世界的女主，其实是同一个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