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瑶瑶已经盯着电脑屏幕看了二十分钟,一个字没写。
屏幕上是细纲的文档,她脑子里全都是开会的内容。
她手指搭在键盘上,半天想不出一个字。
门被敲响了。
“瑶瑶!开门!”
是房东阿姨的声音。
余瑶瑶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开门。
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蓝色布袋子,身上穿了一件碎花短袖。
她打量了余瑶瑶一眼,皱眉。
“你这几天没出门吧?”
“嗯。”
余瑶瑶说。
“嗯啥呀,看你那脸色,跟咸菜疙瘩似的。”
房东阿姨把布袋往她手里一塞。
“走,跟我去趟菜市场。”
“现在吗?”
“现在啊,你那个电脑又不会跑。”
房东阿姨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换双鞋,别穿拖鞋去。”
余瑶瑶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小白袜,穿着人字拖。
她回屋换了双运动鞋,跟了上去。
菜市场在城中村后面,走七八分钟就到。
下午的菜场比早上冷清些,但人还是不少。
卖菜的摊贩坐在摊位后面刷手机,看见有人过来就抬头吆喝一嗓子。
空气中混着泥土味、鱼腥味,还有熟食档飘出来的卤香。
房东阿姨走在前面,步子很快。
她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拿起一根冬瓜,翻过来看底面。冬瓜皮上有一层白白的东西。
“你看,”她把冬瓜举到余瑶瑶面前,“冬瓜要起霜的才嫩。这层白霜,说明摘下来不久,水分足,你摸摸。”
“那种滑的,放了好几天了。炖汤还行,炒着吃就老了。”房东阿姨把冬瓜放进布袋,继续往前走。
余瑶瑶拎着袋子跟在后面。
袋子不重,但她的手空着,不知道该放哪。
“您怎么懂这么多啊?”
“活了大半辈子,不懂这些怎么活啊。”
房东阿姨在一个豆腐摊前停下来。
“诶,你那个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还行。”
“别蒙我。我看你那个脸就知道不行。”
房东阿姨买了两块豆腐,用袋子装了递过来。
“我跟你说啊,写东西跟挑菜一样。你得知道哪个是新鲜的,哪个是隔夜的,不能什么都往篮子里塞。”
“您又没看过我的书...”
“我咋没看。”房东阿姨继续往前走,“你写的那个假千金整得太假了。谁家假千金那么笨,当着人面就害人。”
余瑶瑶愣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写的假千金,确实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反派。
爽是爽,但确实假。
“那我应该怎么写?”她问。
“写人啊。”房东阿姨在一个青菜摊前停下,开始挑小白菜,“你看这菜,有的叶子是虫咬的,有的根上带泥,有的看着完美得不像真的。真的东西都有瑕疵,你写人也一样。”
余瑶瑶看着房东阿姨的手指在菜叶间翻动。
那双手很粗糙,指节有点粗,翻菜的动作很轻。
“对了......”房东阿姨忽然说,“那天来找你的那个小丫头,叫什么来着?”
“哪个?”
“就那个送你回来的,看着气质挺好那个。”
“云嘉。”
“云嘉。”
房东阿姨重复了一遍,像在品这个名字。
“这名字好听,人也乖。那天在楼梯口跟我说‘阿姨好’,弯腰弯得头都快碰到膝盖了。现在年轻人哪还有这样的啊。”
余瑶瑶没接话。
“你这个年纪啊......”
房东阿姨直起身,把挑好的小白菜递给摊主称重。
“处对象也要挑品德好的,别净找那些花里胡哨的。”
“您怎么又聊这些了?”
余瑶瑶皱眉。
房东阿姨付了钱,接过菜,继续走。
她走了几步才开口:“我不是看那天那小丫头挺好吗,比那个戴眼镜小子会疼人。”
余瑶瑶差点把手里的茄子掰断。
“什么啊?”
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就是那个云嘉啊。”房东阿姨说得理所当然,“你看她那天站你旁边,帮你拎东西,眼睛一直看你。眼镜小子也看,但看的方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镜小子是盯着你看。”房东阿姨说,“那小丫头是看着你,然后就笑了,反正我感觉是不一样。”
余瑶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手里的茄子。
紫色的,弯弯的,捏在手里很沉。
“您别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房东阿姨又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开始挑西红柿,“我是过来人,谁对你好,我一眼就看出来。那个云嘉,上次你生病,是不是她来照顾的?”
“嗯。”
“给你做饭?”
“嗯。”
“守着你?”
“嗯。”
“那就是了。”
房东阿姨把挑好的西红柿装袋,递给余瑶瑶。
“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要听她说什么,看她给你做什么...嘴上说喜欢你的,可能转头就忘了。能早起给你熬粥的,才是真的。”
余瑶瑶拎着西红柿,袋子有点沉,她想起云嘉那天早上六点出门,坐三个小时高铁,拎着自己做的饭团出现在她门口。想起云嘉坐在床边削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想起云嘉趴在她头顶揉乱的头发,耳朵红得发烫。
“您今天怎么老聊这个。”
“因为你一脸没人疼的样子啊...”
房东阿姨毫不客气。
“我看着烦。”
余瑶瑶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房东阿姨说对了。
她确实没人疼。
之前是陆星辞,现在是云嘉,还有顾清璇,还有苏梨梨,还有南钰。
这么多人现在对她好,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走了走了。”
房东阿姨拍了她一下。
“还有鱼没买。今天给你炖个汤吧,你看你那个脸色,不补不行。”
两个人又走了几个摊位。
房东阿姨买了鱼,买了姜,还买了一把小葱。
余瑶瑶手里的袋子越来越沉,但她没喊累。
她走在房东阿姨旁边,听她东一句西一句地讲。
讲年轻时候在厂里当工人,讲怎么跟人吵架,讲那个抢了她先进的同事后来怎么样了。
“那你现在还恨她吗?”
余瑶瑶问。
“早就不恨了。”
房东阿姨说。
“她后来得了病,我去看过她。她拉着我的手哭了,我说你别哭,两个老太太在病房里哭成一团。你说好笑不好笑?”
余瑶瑶没觉得好笑。
她看着房东阿姨的侧脸。阿姨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所以啊......”房东阿姨转头看了她一眼,“写人......别把人写假了。真的东西,过多久都有人记得。”
余瑶瑶点头。
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余瑶瑶拎着袋子,跟在房东阿姨后面。阿姨的步子还是那么快。
“阿姨。”余瑶瑶喊了一声。
房东阿姨回头。
“今天谢谢您。”
“谢什么。”房东阿姨摆摆手,“回去给我好好写啊,别老盯着那个电脑看。该出门出门。那个云嘉,下次叫她来吃饭。”
她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云嘉发来的。
“老师,你今天晚饭吃什么?”
余瑶瑶看着这行字,又看了一眼手里拎着的菜。
“去菜市场买的菜,晚上阿姨做饭,你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