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的时候,余瑶瑶正在吃泡面。
她以为是房东阿姨来收租,或者是外卖到了。
她端着碗去开门,门一拉开,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苏梨梨站在门口。
余瑶瑶之前只在视频会议里见过她,声音很冷。
她想象过苏梨梨长什么样,脑子里全是那种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西装、头发一丝不乱的少妇形象。
可门口站着的人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苏梨梨很高,比余瑶瑶高半个头。
紫色短发,发尾微微往外翘着,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穿着白衬衫配一条深色直筒裤,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运动手表。整个人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面,白得反光。
余瑶瑶低头看了看自己。
睡衣,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脚上穿着人字拖。手里还端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红烧牛肉面。
她下意识想把门关上。
“别关。”苏梨梨伸手抵住门板,力道不大但很稳,“我来都来了。”
余瑶瑶只好把门让开。
苏梨梨走进来,扫了一眼房间。
电脑桌上堆着三个泡面碗,椅子上搭着两条没洗的裤子,床上的被子扭成一团。
苏梨梨走到电脑前,弯腰听了一下风扇的声音。然后她直起身,看着余瑶瑶。
“你就是这样写九本书的吗?”
余瑶瑶端着面碗,不知道该怎么接。
“电脑该换了。”苏梨梨说,“再转下去,主板迟早烧了。”
“你怎么来了?”
余瑶瑶终于问出口。她脑子还没转过来。
“来确认你没死。”
苏梨梨把沙发上的衣服拨到一边,坐下来。
沙发很旧,一坐就陷下去。
她的膝盖几乎碰到前面的茶几,但她没抱怨,只是环顾了一圈。
“顺便告诉你,”她说,“平台不追究了。”
余瑶瑶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压下去了。”
余瑶瑶张了张嘴。
想说谢谢,想说为什么,想说你怎么做到的。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把面碗放到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杂物的小茶几。
“你怎么做的?”她终于问。
“我跟总编说,如果平台解约,我就辞职。我手上还有两百多个作者,数据都不错,他们不想一下子丢了那么多。”
余瑶瑶盯着她。苏梨梨的表情很淡,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余瑶瑶知道,编辑辞职这种事,不是随便说说的。
苏梨梨在苹果派待了八年,手上带的作者一个比一个稳定,去年还拿了年度最佳编辑。
她说辞职,等于拿自己在公司的全部积累去赌。
“你疯了。”余瑶瑶说。
“可能吧。”苏梨梨抬了抬眉毛,“但你写的书值得我疯一次。”
余瑶瑶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贴着昨天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你别感动。”苏梨梨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数据。你在苹果派这本书的日活是同期新人的三倍,评论互动率全站第五,打赏转化率虽然一般,但留存曲线很漂亮。我签过的作者里,你是我最有把握的一个,我赌的是这个。”
余瑶瑶抬起眼看她。
苏梨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你那个企划书,我看了。写得不错。但有些地方还不太成熟,读者会跳戏的。”
余瑶瑶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苏梨梨请了半天假,从公司跑到城中村,就为了跟她说改稿意见。她的电脑风扇响得像要爆炸,她的房间乱得像被洗劫过,她的穿着像是刚睡醒。
可苏梨梨坐在这间屋子里,一点嫌弃的表情都没有。
她靠在沙发上,和余瑶瑶的卡通猫睡衣、发黄的墙壁、半死不活的绿萝,构成了一幅很怪的画。
“苏编?”余瑶瑶喊。
“叫苏梨梨。”
“苏梨梨。”
“嗯。”
“谢谢你。”
苏梨梨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把风扇的位置调了调,又打开机箱侧板,用手扇了两下。
“先别谢我。下周日更五千字。”
她回头看了余瑶瑶一眼。
“你那个企划书里写的‘每个世界都是另一个人的镜子’,我喜欢,但你要写透。不能只写镜子,要写照镜子的人。”
余瑶瑶点头。
苏梨梨走到门口,拉开门。然后她停了一下,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鞋柜上。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
“里面是我整理的六个平台的合同漏洞。”她说,“你以后签任何东西之前先看这个,别再被人坑了。”
余瑶瑶看着那个U盘。她想起自己签第一份合同时根本没看,满脑子只有“能交房租了”。
“你以后看合同,至少看三遍,违约条款、独家范围、版权归属。别嫌烦。你写书的时间比看合同珍贵,但看合同能保住你写书的时间。”
余瑶瑶点头。她把U盘拿起来,握在手心。
苏梨梨拉开门,走了出去。
余瑶瑶关上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黑色的,小小的。像一颗种子。
她坐回电脑前,把U盘插上。
里面是一个文件夹,整整齐齐列着九份文档。
合同分析、条款对比、风险提示。每一份都标注了修改建议,用红字标出。
最后一页写着:“你以后签任何东西之前,先发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