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月约余瑶瑶的地方在商场的地下一层。
余瑶瑶到的时候差点没找到入口。
门很小，就一个招牌写着“藤原”，连个灯都没有。
她顺着楼梯往下走，推开一扇深色木门，里面灯光很暗，桌椅是深色木质，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
整个店里只有五六张桌子。
白昭月在角落的隔间里坐着。
余瑶瑶差点没认出来。
她没穿办公室那身黑色系的衣服。
今天是一件深灰色的宽松针织衫，领口很大，露出里面一条银链。
头发放下来了，垂在肩膀两侧，没有戴眼镜。
余瑶瑶第一次看清她的长相。
“坐吧。”
白昭月说。
余瑶瑶在她对面坐下来。
桌子很小，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白昭月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她倒了一杯推过来。
“清酒还是茶？”
她问。
“茶吧。”
余瑶瑶说。
“明智的选择。”白昭月说。
余瑶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是焙茶，有股焦香味。
白昭月没急着说话。
她拿起菜单翻了两下，点了几样东西，寿司、烧鸟、味噌汤，拉面。点完之后把菜单合上，看着余瑶瑶。
“那个帖子的事，沈知夏跟你说了。”
“嗯。”
“我来跟你说清楚一点。”白昭月说，“删帖的人权限很高。高到能绕过论坛管理直接操作后台。我查了权限日志，那个账号属于某个平台的版权保护部门，不是普通编辑，是法务。”
余瑶瑶放下茶杯：“法务？”
“对。跟版权投诉、法律纠纷相关的部门。”白昭月说，“所以删帖这件事，是有人走了法律途径。”
余瑶瑶想了想：“是梨鲤吗？”
“不像。”白昭月摇头，“如果他是法务层的人，他不会用匿名私信跟你说话，他可以直接走正规渠道。梨鲤更像是一个中间人，知道一些事，但权限有限。”
“那会是谁呢？”
白昭月没有直接回答。
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动作很慢，像在组织语言。
“我以前处理过一件事。”
余瑶瑶看着她。
“大概是三年前，平台有一本书被另一个平台告了，说是抄袭。我是技术审核那一环。我出了数据报告，证明那两本书确实存在高度相似。后来那个作者被平台解约了，赔偿金很高，他把房子卖了。”
“那个作者后来给我发过微信。他说他没抄，他说那些相似的地方是巧合。他说他写了七年，好不容易签了一本书，就这么没了。”
白昭月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握着。
“我没回他，因为我的数据是对的，程序不会撒谎。”
“然后呢？”
余瑶瑶问。
“然后他就跳楼了。”
白昭月说。
余瑶瑶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但人没死，只是全身瘫痪。”白昭月放下杯子，“但他再也没写过东西。”
店里很安静。
远处有服务员在给别的桌上菜，盘子的碰撞声很轻。
“那之后，我还是相信程序。”
白昭月说。
“程序是干净的，它不会因为谁可怜就偏向谁，数据摆在那里，谁看了都一样。”
她抬起眼看着余瑶瑶。
“但程序也会被人当枪使，你这件事，有人把它当工具。那个匿名帖里的大部分数据，确实能从后台调出来。但是被人手动修正过。修正的人知道技术，知道怎么让数据看起来更像真的。而且他专挑新人下手，你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作者被他搞掉了。”
余瑶瑶想起沈知夏在群里说的话。
那个“失眠的鲸”以前在星水阅读发过书，扑了。后来开始做对比帖，专门针对新人。
“你那天说‘程序不会撒谎’。”余瑶瑶说，“可人会用程序撒谎。”
白昭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刚端上来的玉子烧，放在余瑶瑶面前的碟子里。
“吃吧。”
余瑶瑶低头夹起来咬了一口，很甜，软软的，还热着。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白昭月自己夹了一块，慢慢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因为你比程序更有温度。”
余瑶瑶愣住了。
白昭月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可她的眼神明显软了一些。
“那个作者跳楼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回了他会怎么样？程序可以判定对错，可人需要有人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你那天在会议上说‘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我不会让书死掉’的时候，我听到了。所以后面我才查了帖子的数据来源。不是因为我信你，是因为你说的话里有东西，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我不想再漏掉了。”
余瑶瑶低下头。
“白昭月。”她喊。
“嗯。”
“你办公室那个杯子，是不是从来没洗过。”
白昭月抬起头看她。愣了一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洗过。”
“看不出来。”
“那是杯子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余瑶瑶笑了。
白昭月没笑，但也没冷脸。她只是又夹了一块玉子烧放到余瑶瑶碟子里。像在说“吃你的，别笑了”。
两个人接下来没怎么聊工作。
白昭月问余瑶瑶住的地方网速怎么样，余瑶瑶说还行就是偶尔断。白昭月说“下次我去你家，帮你调一下路由器”，余瑶瑶说“你会修路由器？”白昭月说“我什么都会修”。
余瑶瑶说“那你会修理人吗”，白昭月看了她一眼，说“不会”。
“那算了。”
余瑶瑶说。
“那你自己修吧。”
白昭月说。
“我修不好。”
“那就慢慢修。”
吃完结账的时候，余瑶瑶要掏钱，白昭月已经扫了码。余瑶瑶说“下次我请”，白昭月说“你先还完房租再说”。
两个人出了店，坐电梯上楼。
外面的空气比地下暖一些，街上路灯亮着，行人来来往往。白昭月送余瑶瑶走到地铁口。
“从这走回去，大概十分钟。”白昭月说，“你认得路吧？”
“认得。”
“那，注意安全。”
余瑶瑶点头。
白昭月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步子干脆利落，灰色针织衫在人群里很快就看不清了。
余瑶瑶站在地铁口看了两秒。
她忽然觉得，白昭月这个人像一段写得很好的代码。注释很少，逻辑很硬，但只要跑起来，什么都不会出错。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下扶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白昭月发来的。
“到家说一声。”
后面跟着一个表情。余瑶瑶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半天，那是一个外星人。
她笑出了声。
